这蔺弘乃是太常寺太医署的一名太医署令,当年杨妃病魔缠身,正是靠他配药多年疗养,才撑了那许多年,方才撒手人寰。乃是李恪留在长安的心腹,与我也甚是亲厚,是以请他来为辩机诊治,也能够放心。
蔺弘愣了一愣,随即点头称是,又道:“那个浮屠却在何处?可曾在他居所内外遍洒石灰除秽?”
我摇头道:“还没有,我这便让他们去洒。”说着转头冲丹青点点头,丹青连忙转身操持去了。
蔺弘微微颔首,也取了一颗香玉丸含在口内,踏进了屋子里。
辩机显是一眼便看出蔺弘就是大夫,忙合十行礼道:“有劳……咳咳……有劳大夫……”
悟空早搬了凳子在旁,蔺弘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辩机腕脉上,隔了一会儿,松开手,又仔细端详了辩机面色,而后眉头深锁,也并不避讳,直接摇头道:“痨虫已深入内腑,药石罔效了。”
悟空脸色瞬间惨白,眼圈又红了。
辩机面色不变,眉眼依旧安详,垂下头,唇瓣轻轻开合,似正在念诵经籍。
我身子晃了一晃,一时心中剧痛,连喘息都不能了,一旁的丹青连忙伸手扶住我,轻声道:“小姐千万当心……”
蔺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便走出了房门。
我看着他走出屋子,只觉眼前渐渐黑暗下去,忽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追了出去,拽住他袖子,急道:“蔺伯伯!难道……便当真无法可想了么?”
蔺弘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我道:“公主能否告诉我,究竟为何……要为这和尚如此劳神费力?你以前识得他么?”
我一滞,垂下眼道:“并不识得。”顿了顿,又抬起眼望向他,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况他又是侍奉佛祖之人,既然教夭夭知道了,便定是要救他回来的。”
蔺弘一时不语,只是那样看着我,而我也只是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的眼睛都酸了,他才叹道:“若真要救他回来……那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心头一喜,急道:“有何办法,蔺伯伯快说!”
蔺弘正色道:“当年为公主配这香玉丸之人,医道高超,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乃是国手。若能寻到此人,这浮屠之病自然不在话下。”
我微微一愣,这香玉丸似乎在很多年前便在我身边了,色泽洁白如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梅花清香,康健之时携带在身,自有延年益寿之效;而患病之人服用,若是小病症,更可药到病除;而遇到肺痨这种病症,含一颗在嘴里,更可防止传染……
几乎所有的太医都仔细研究过这种丸药,然而都只是能大致看出用了哪几味药材,至于其中那些药材应用几斤几两、君臣相辅虎狼之方等等,却是无人知晓。
……这样的奇药,究竟是何人配制的?
我忙问:“那人却是谁?”
蔺弘眼中浮起一丝敬意,道:“公主可曾听过‘药王’孙思邈的名号?”
15、立中宵
我微微一愣,随即心底骤然涌出一阵狂喜。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
我怎么可以把这位神医给忘了?果然是关心则乱么?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那么辩机必定会安然无恙了!
我连忙点头道:“自然听过!蔺伯伯,可知……这位孙神医现□在何方?”
蔺弘又垂下头沉默了,我又重复问了两遍,他才迟疑着开口道:“实际上,孙神医曾欠过杨妃娘娘很大的一个人情,是以……他为您配制了这批香玉丸,还说,日后若有紧急病症,还可用那个装香玉丸的锦囊作为信物,交给长安城永嘉坊里的一户薛姓人家,待他们飞鸽传书,如此,不论孙神医身在何方,都将以最快速度赶回长安。”
我听着,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连连道谢,当下便要回屋去取锦囊。
“公主且慢!”然而,蔺弘忽然扬声叫住了我。
我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一眼东厢,生怕里面的人听到这“公主”二字。转身皱眉问道;“蔺伯伯,还有何事?”
蔺弘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公主,您须知药王之诺何等珍贵,您此生也就只这一次机会而已。恕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日后若有万一,这或许便是您的保命之方。现下……难道便真要给了那和尚?”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保命之方?呵,便是要我把命都给了他,又有何妨?
我心底蓦地浮现了这句话,那般自然,不带一点踯躅,纯熟到……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地步。
曾几何时,用情竟已如此之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