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机合十道:“女施主救命大德,小僧……”
话音未落,我就颇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道:“你已经谢过我许多次了,我……不想再听。”
辩机愣了愣,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了里间。
我皱起眉,微微探过身子,看到他在床铺里面拿起了什么东西,似乎便是方才悟空看到的那物事。
他手心里攥着那东西,走到我面前,微笑道:“女施主曾说过喜欢茅草编织的玩物,小僧儿时尚未出家,乡野草间,也颇是喜爱这些东西。”顿了顿,又道:“前几日闲来无事,便做了这小东西,手法粗陋,只为博女施主一笑罢了。”说着便将那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只用翠绿色的草叶草茎编织而成的小小螳螂,就像真螳螂一般大小,须眼足翼俱全,栩栩如生,可爱极了。
我又惊又喜,微微红了脸,轻轻拿起那只小螳螂,就像拿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只觉这小东西真真是让我喜欢到了心坎里。
……只不过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便这般放在心上吗?
我脸上微微发热,只觉一股喜意直甜到了心底喉间,抬头望着他墨玉似的眼眸,微笑道:“真漂亮,我很喜欢。”
他也微微露了笑容,道:“女施主喜欢便好。”
我把那只小螳螂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只觉看不够似的,又不敢把它放进怀里袖中,只怕压坏了。
良久,我才轻轻放下它,耳边听到辩机平静的嗓音缓缓说道:“这一月多来,小僧之病为女施主添了不少麻烦,心中愧疚良多,若是女施主允准,小僧师徒二人明日一早便会离去,实在不敢再行叨扰了。”
我一听这话,一颗心便缓缓地沉了下去,只觉说不出来的沮丧、烦闷。
我站起身,缓缓道:“不瞒师父你说,夭夭明日也要离开此处了。”
辩机一愣,道:“女施主却是为何要离开?”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只道:“这里只是一处别庄,并非我久居之所。况且……”
我顿了一顿,犹豫着是否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然而辩机静静地望着我,温润的眼眸里似乎没有一丝波澜,又似乎是在鼓励着我说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下月十四,便是我及笄的日子。”
辩机微微一笑,道:“如此,小僧便提早恭贺女施主芳辰寿诞了。”
我听他如此说,心下只是烦乱,闭了闭眼,又睁开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可是……可是等行完了笄礼,我……我……我便要与那人入洞房了。”
辩机蓦地抬眼看着我,眸中似乎滑过莫名的神情,而后又复平静。
可那神情太过复杂,我没有看清。
他深深合十,道:“如此……小僧也要提早恭贺女施主新婚之喜了。”
我喉头一堵,只觉嘴里发苦发涩,指尖冰凉。
……任何人都可以恭贺我新婚之喜,唯独你不可以,辩机!
我心中这样狠狠地说着,然而,却又怎么敢说出口?
我轻轻侧过脸,不再看他,只看到窗外,如血的残阳把婆娑花木拉成长长的黑影,打在雪白的窗纱上,仿佛是从中撕裂开来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只小螳螂小心翼翼护在手心里,微笑道:“多谢辩机师父送我的这份生辰贺礼,我……真是喜欢极了。”
而后,我没有再看他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屋子。
19、行行重行行
这夜睡得极不踏实,天还未亮便彻底醒了过来,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睁开眼来,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空,我翻身下床,点亮了灯火,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喉咙里的干疼之感才好了些。
丹青正睡在外间,听到响动也醒了过来,探进头来,睡眼惺忪道:“公主?”
我摇头道:“无事,你去睡吧。”
丹青迟疑了一下,眉宇间睡意渐消,轻声问道:“公主……现下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我呼吸微微一紧,静默半晌,唇边浮起丝苦笑,转头看着她,道:“丹青,你……终于还是发现了。”
丹青沉默了一瞬,而后缓步走进屋来,微笑道:“这些日子里,公主的喜怒哀乐,全是为了那一个人,旁的人或许瞧不出来,但奴婢自幼和公主一起长大,又怎能不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只是恼恨自己无用,不能为公主分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