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舌尖微微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在她面前有些不自在起来,轻轻咳了咳,道:“流觞,那日在映玉带雪庄,我有事想要亲自去你屋里寻你,可丹青却硬是拦下了我,不让我去。”
流觞滞了滞,手掌缓缓攥紧,眼眸低垂,始终不曾抬起来看我。
我叹了一声,索性开门见山道:“流觞,我想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丹青那般阻我。”
流觞沉默半晌,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单膝跪下,而后把长剑平放在膝上,仰起脸望着我,道:“公主,流觞愿以这柄惊鲵为誓,此生此世,不会做对不住公主之事。只是……那件事,却万万不能让公主知道。”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也是杨妃娘娘当年遗命。”
我见她以惊鲵剑为誓,心中也是一惊。这柄惊鲵据说是当年越王勾践所铸八剑之一,形貌古拙,却也吹毛断发,其利无匹,乃是杨妃赐给流觞的宝物,历来为她所珍视,看得几乎比性命还要重。
可是……那件事,竟真的值得她用惊鲵剑来立誓吗?
我叹了口气,压下心中丛生的疑窦,弯□扶她起来,仰起脸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个子在女子里真的是很高,足足比我高了半个头。
我摇了摇头,微笑道:“真真是傻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誓是那么好立的吗?你舍得这惊鲵,我可还舍不得呢。”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何时说过不信你?那件事情,你不想告诉我便直说,我自也不会与你置气,你要知道,你们几个当中,你在我心里,向来是与众不同的。”
流觞垂头看着我,眸中流露出几分温柔之色,唇角更是罕见地微弯,露出了一丝笑意,就好像春冰乍破、冰融雪解一般美不胜收。
我看得有点发呆,连忙定了定神,把手里的发带塞到她手里,道:“这个送给你,很配你这身淡紫的衣裳呢。”
流觞唇边笑意更深,接了过来,慎重地收在怀里,躬身道:“谢公主。”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神情,心头划过隐隐的一丝不妥,却终是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日,房夫人卢氏也从思净庵回来了,一同随她前去礼佛的房氏幺子房遗则,也跟着回来了。
房遗则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小鬼,虽然年纪不大,却穿了身老气横秋的蟹壳青色袍子,见了父兄和我的面也是规规矩矩行礼,满口文绉绉之言。虽然长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性子却着实是个闷葫芦。
我对于房夫人卢氏一直很感兴趣,相传古时“吃醋”的典故便是这位夫人传下来的。而以房玄龄的官职地位,若真的想要纳妾再娶,便算房夫人再如何吃醋吵闹,多半也是不顶用的。由此,可见房玄龄对卢氏之情意深重。
卢氏和房玄龄差不多大,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见过礼后,她只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又赞我比以前更加知礼数、懂事了。
我只在旁饶有兴致地观察房玄龄和卢氏两人,认识到民间传闻果然也是有些依据的。单看他们二人之间相看的眼神,便可知这对老夫妻情意之笃了。
我一边看着,心下又有些微酸的感慨,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房遗爱,那小子却也正瞧着我,见我望来,连忙转开了目光。
也许……我这后半辈子,是终究不可能有这样的时光了吧。
又过了十几日,八月十四便到了,正是我的十五岁生辰,及笄礼的日子。
李世民极其重视此次的笄礼,提前半年便开始让韦贵妃亲自督办此事,包括量身制衣、置办各种珍馐美酒、撰写请帖,甚至还让礼部之人拟了数十个寓意吉祥美好的表字,一个一个细细甄选。
据说,李世民还为我特别准备了一个惊喜,乃是历代女子——不论是皇亲贵女还是布衣民女——的笄礼都不曾有过的,还着实卖了个关子,说是到时候我自然便知道了。
八月十四天还未亮,我便被丹青和采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沐浴净身、穿衣梳头上妆,这一切的前期流程,我事后想起,竟是半点印象也无,想来那时竟是一边睡着一边由着她们折腾我了。
直到全部准备停当,我才略略清醒了一点,只觉腹中饥饿难耐,无奈笄礼当天是不能进食的,也只有忍着。
辰时初刻,笄礼正式开始了。丹青和采绿早已服侍着我着好了采衣布鞋,梳了双鬟髻,在正殿东侧的“东房”里候着。
外面丝竹礼乐之声响起,我只浑不入耳,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几乎又想睡过去。
“公主,公主,该出去啦。”采绿在旁边轻唤。
我回过神来,抖擞起精神,站了起来,略略整了整衣服,款款走了出去。
来到大殿之上,李世民和韦贵妃端坐于东首,有司则托盘立于西面丹墀阶下,我略略扫了一眼殿外,只见乌压压一片人,站得齐整,鸦雀无声,想是来观礼的各位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