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说那是“冒犯”了公主,既然他认为那是罪,那么我便以公主的身份告诉他,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罪过——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到他把那么美好的事情说成是罪。
辩机沉默良久,继而缓缓抬眸望住我,神情依旧冰冷,道:“便算公主赦了小僧的罪,小僧也是对佛陀犯下了罪行。”
我一滞,未及说话,便听他又道:“佛门四众弟子,无论出家在家,均当守基本五戒。小僧亲近公主,已是犯了五戒中的邪淫戒,又犯沙弥十戒中的离非梵行不淫戒,具足戒中的波罗夷根本极恶戒,僧残戒里的触摩女人身戒……如此,难道小僧之罪还不够重吗?岂是公主你一人说赦便赦了的?”
说到最后,他语音隐隐颤抖,竟有些激动了。而后,他微微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好看的眉毛紧皱着,再不掩饰神色中的惊惶懊悔,双手合十,低喃着什么。
我从未见过——他那般痛悔之极仿若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一般的神情。
我一时觉得十分荒谬,甚至觉得颇有些好笑:抱我、吻我、爱我、怜我……竟是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
心始终在隐隐作痛,并非那种爽利尖锐的剧痛,而是钝钝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各处,反而更为难受。
同时又是气苦,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抬眼又看到他俊如玉雕却也冷如玉雕的面容,只觉又是一阵难抑的心痛。
他始终立在门边,默默念经,我看着他,纵是心痛不能自抑,却竟是拔不开脚步去。两人便那般默然相对,中间隔着的那片白雪,上面还留着我仓猝后退跌倒的印痕,而唇上……适才被他的唇所温暖的温度,却早已化作冰凉一片。
他始终没有再抬头看我一眼,却也并没有回屋去,而我却是一直凝望着他,直到丹青挑着宫灯寻来,我才敛了眼神,不再回头看他一眼,掉头离去。
就快走到梅林尽处、殿墙的转角处时,我终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却见撷梅堂的门扉早已紧闭,唯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依旧盈盈亮着。
由于喝醉了酒,又在雪地里站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心情奇差,于是翌日一早,我便觉头痛欲裂,眼热鼻塞,浑身酸胀无力,想是着了凉了。
李世民和韦贵妃自是大为焦急,当下便命蔺弘赶上山来为我请脉。一诊,果是患了风寒,虽不是重症,但也得悉心调理,总要隔上十天半月方能痊愈。
然而骊山地气暖旺,虽然刚下了雪,但新雪养人,又有温泉地脉相护,是以蔺弘言道,我若能留在骊山之上养病,当是再好不过。
然而新罗使节不日便要抵达长安,派往高丽的唐使,甚至连准备伐高丽的军队都已差不多准备就绪了,诸事繁杂,李世民和韦贵妃等人自不可能陪我呆在骊山上。于是两人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留我先在骊山养病,蔺弘也留下随时待命。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微睁着眼听着韦贵妃絮絮地和我说着,心念慢慢又转到了辩机身上,寻思着昨夜种种,情绪便越发低沉。
“这孩子,可怜见儿的……”韦贵妃握着我的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思索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抬头冲我笑道:“对了,那位辩机师父,你不是爱听他诵经么?这几日你病着,便召他来你跟前诵经给你听,兴许能好得快点儿。”
我闻言,心下苦笑,现在确是半点也不想见到那人,若是见了他,别说好得快些了,便是从风寒转到其他什么更大的病,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想出言拒绝,却听一旁的蔺弘道:“娘娘所虑甚是。然而……公主毕竟新嫁,若是镇日与个沙门共处一室,恐于公主清名有碍。”
韦贵妃皱了皱眉头,道:“蔺太医多虑了吧,那位辩机和尚的人品,连陛下也是称赞过的,料来也不致做出什么事来……”
蔺弘拱了拱手,道:“臣不敢妄言,然而自当以公主清誉为重。”
我听着心下微凛,有气无力地转了转眼珠子,看了蔺弘一眼。这人……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韦贵妃闻言,沉默不语。丹青一直侍立在旁,她看了我一眼,上前福了福,微笑道:“娘娘和太医所言都极是,然而奴婢以为,此事却也有两全之法。”顿了顿,又道:“娘娘只消请了驸马爷过来,日日陪着公主,辩机师父诵经之时,也在旁一起听着,那便无碍了。”
韦贵妃闻言挑了挑柳眉,笑道:“果是两全之计,这丫头跟了夭夭这么些年,到底也不是寻常奴才了。”
而后又扭头冲蔺弘笑道:“如此本宫这便去面见陛下,求他准驸马几日假,宣他上山来,陪着夭夭直到她病愈。蔺太医以为如何啊?”
蔺弘微微皱着眉头,显然是不太赞同的,然而韦贵妃话里话外都已透出了拍板定音之意,他也不敢太过坚持,只得躬身道:“如此甚好。”
我目送着韦贵妃和蔺弘出去,看了丹青一眼,心下叹了口气,罢了,她原也是不知昨晚发生之事,若是知道了,方才当也不会主动站出来。
又迷糊了一会儿,采绿端过来一碗金银肉丝粥劝我用膳。我撑着坐起身来,只喝了小半碗便喝不下去了,摇了摇手,重新缩回被窝里蒙头大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将近晌午了,丹青轻轻把我推醒,轻声道:“公主,公主,该喝药了。”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房遗爱有些苍白的脸孔。他见我醒来,黑亮眸子里流露出喜色,脸颊上也飞起两道红晕,道:“夭夭,你醒啦,可感觉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