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以手撑住额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直到今日还在撑起大唐半壁天空的脊梁,居然在微微颤抖。
我听他如此说,只觉一股热血直冲上头脑,一时间愤怒压过了悲伤,冲口道:“那个李绩却是怎么一回事?派先行官前去探路,如何便只给了二百人?这岂非存心故意置人于死——”
“公主!”房玄龄猛地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直向我望来,沉声道:“此等话,再不可轻易出口,还请公主三思!”
我抿住了唇,垂下眼眸,然而却越想越是诡异,且不说此次李绩辽东道行军大总管麾下足有几万人马,单说遗爱只是去探个路,便能探出一批高丽精锐之师,进而被杀得片甲不留……若这真是巧合,那未免也巧得太过分了些!
更不必说所谓的“高丽精锐之师”的战斗力能否拼得过大唐军队了。
如是想着,我却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如此……又有什么用?他终究是——已经不在了啊。
“有什么话,且待我回来,再说给我听吧。”
我说什么,你还能听得到么?
我想说,不论如何,最重要的,是你能够平安归来。
可你……终究还是再也听不到了。
我只觉得头脑有点浑浑噩噩的,连房玄龄要我安心静养,而后离去,都没有察觉,直到一个尖锐的念头蓦然自我心头闪过,我才猛地回过了神来。
房遗直!
他在遗爱临行前那天晚上,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竟是对此次遗爱罹难的原因——有所了解么?
我霍地站起了身来,当下便打算立即前去质问房遗直。
——不,不可,万不可鲁莽,万一他真的有什么……此去岂非打草惊蛇?
我在心中暗暗这样对自己说着,指甲把掌心掐得都痛了,方才缓缓坐回椅里。
位列三公、当朝司空的梁国公房玄龄,凌烟阁二十四位功臣之五,李世民最为倚重的开国元勋,他的次子,身领驸马都尉散骑常侍兼太府卿的房遗爱,随李绩大军东征高丽月余,便战死沙场,尸骨无还……这一噩耗,震惊了整个朝野。
李世民大为哀恸,下诏追封房遗爱为一等忠勇侯,余者又赐抚恤银两布匹财物若干,甚至亲自为遗爱的衣冠冢题了墓志铭。而这一举动,也令房玄龄一家人受宠若惊,在悲痛遗爱之死的同时,又有隐隐的不安。
自从得知遗爱去世的消息之后,我便镇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哪里也不去,心中除了伤心难过之外,更多的则是羞愧和自我厌弃。
只因——遗爱死了,我竟没有想象中那般痛苦到窒息,只是——像一个好友离我而去一般。
终究还是不爱。
然而,我却也没能把这种状态维持多久,就在追赠给遗爱一等侯封号的第二天,李世民竟亲自驾临了房府。
当时,我正倚在贵妃榻上发呆,榻脚一只紫地绿凤纹金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静默地燃着,屋里温暖如春,然而我却只觉得一阵直袭心脾的寒意。
忽地,房门被推开了,我木然抬起头望过去,却见李世民裹着一袭赭色的貂裘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看着我。
我心下一紧,便算是再难过,也不能再坐着不动弹了,于是恹恹地起了身,冲李世民行了一礼,只是低垂着眼,半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李世民也是沉默,良久方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道:“夭夭,你……莫太过伤心。”
我牵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口上淡淡说道:“谢父皇关心,夭夭心中自然有数。”
李世民点了点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却只是沉默,双眸直视我的双眼,目光渐渐变得有些锐利。
我心中有点奇怪,他看着我不说话做什么?遂开口道:“父皇……可是还有何吩咐么?”
李世民不语,又看了我一会儿,直到我也轻轻拧起了眉毛,他才缓缓开口道:“夭夭,你须知道,玄龄是我大唐开国元勋,是朕的臂膀肱股,朕今日便与你说句实话,若是无他,朕也登不了这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