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我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醒来业已红日西沉。水墨欲传晚膳进来,被我拦住了,笑道:“这般吃了睡睡了吃,成什么样子?”瞥眼看到窗外金乌西坠,晚霞烂然,不由心动,道:“我出去走走,回来再用晚膳。你们都别跟来。”
我懒得再行梳洗,只着了一件雪色广袖深衣,长发也不梳髻,只用冰绡松松束了,如瀑般铺洒在身后。反正若不得我传唤,我这含宜馆也不会有外人进来,我便这般踏着满地余晖走了出去。
暮春的黄昏之景十分美丽,浩渺天穹二分,一半是青郁苍莽的长云,一半是绚彩熔金的流霞,映着远处碧瓦飞甍九重台阁,恍惚竟仿似天阙帝乡般肃穆而婀娜。
我被这景致所迷,一路贪看春光暮色,竟不知不觉离开了含宜馆的所在。
渐渐行至一处小小湖泊,水面娟好如镜,波澜不兴,湖畔依稀错落栽了几株垂柳,暮春烟霭相笼,更如碧玉妆成垂下万缕丝绦。湖心有座小亭,九曲回廊与湖岸相连。
我不禁兴致盎然,沿着回廊向小亭行去。
走近了才发现,亭上悬有一匾,上书“快哉烟波”四字,却是当朝谏议大夫,起居事褚遂良亲手所书的隶楷。
我侧身坐下,翻身面向亭外,双腿悠然垂下轻晃,雪色衣裾羽毛般掠过水面,漾起阵阵涟漪。偶有锦鲤游过,顽皮追逐那裙角。我略略提起衣袂,诱那艳丽鱼儿跃出水面,飞起的水珠溅到颊边,我心中畅快,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玩了一阵,瞥眼见到亭中地上躺着数枝柳条,不知是何人所弃。我思及前世少时逸事,不由一笑,走过去摘下一枚碧叶,略略思索,便拢于唇边吹奏起来。
悠扬的曲调袅袅而起,点染了四合的暮色,亦勾起我胸中一杯愁绪。
这是我在前世最爱的一首曲子。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是在异乡吗?异乡的异客尚有回归故园之日,而我,却永远永远都回不去了。
渐渐有湿热泛上眼眶,渺远的远方似有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氤氲在泪眼里仿佛流光飞舞于天地之间,绚烂如烟花,也死寂如烟花。
爸爸,妈妈,女儿不孝……现如今,就连一句“千里共婵娟”,也成了虚妄之语。今月何曾照古人,我已是你们口中的古人,头顶这轮婵娟,自也不会是同一个了。
我一遍遍地吹着那哀伤的调子,只觉这曲里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无比明晰地铺天盖地般向我涌来。
直到两腮有些酸痛了,我才缓缓停下,望着湖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忽觉几分异样,回头望去,恰见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我身后,不知来了多久了。
我吓了一跳,夜色昏暗看不清那人面目,心中暗自警惕,站起身来,道:“何人?”
那身影顿了顿,向旁移开半尺,月光下露出一张秀美俊逸的脸庞,却正是房遗爱。
我松了一口气,心下有些奇怪,微笑问道:“驸马怎的到这边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房遗爱眼中莫名闪过一丝怒气,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这话该是臣问公主吧?公主大驾光降臣这停云轩,有何贵干啊?”
我一愣,这才想起房遗爱的停云轩确是坐落在烟波池畔,再往北去,便是房遗直的无心斋了。不过房遗爱这小子气性也太大了吧,我不过在这亭子里盘桓了一阵,至于这么生气吗?心里虽如此想,口中仍是道:“我只是贪看这黄昏景色,才一路流连至此,可是扰到驸马歇息了?”
房遗爱眉头紧皱着看我一眼,忽地眯起眼睛,眉宇间有勃然的怒气,道:“公主,你不要以为把湘涵送还给我哥讨好于他,我哥便会对你假以辞色。我哥的住所比此间还要往北,还请公主下次莫要再走错了,免得再扯出什么赏景的荒唐理由,实在令人喷饭!”
我闻言不由皱起眉头,房遗爱此言委实过份了些,饶是我再如何想缓和与他兄弟二人的关系,此刻也不由有些动怒,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驸马恐是误会了,本宫确然只是赏景至此,随性而行,又何来走错一说?”顿了顿,又道:“此外,好教驸马得知,本宫若还对令兄怀有一丝情意,便断断不会把湘涵送还给他。”言毕再不看他一眼,举步跨出了快哉烟波亭。
“等等!”他蓦地出声叫住我。
我顿住脚步,并不回头,只淡淡道:“驸马还有何事?”心下暗自寻思,也就是高阳与这兄弟俩一起长大的情份,才令房遗爱如此胆大,竟敢出言令公主驻足。若换了旁的皇子公主,便算他年少气盛,也断不敢如此放肆。
等了半晌没人答话,我诧异回头,却见他正微蹙了眉头凝望我,神情十分复杂,见我望来,居然还脸红了一下。
我越发奇怪了,疑道:“驸马?”
房遗爱面色更红,踌躇半晌,方道:“公主方才说,对我哥已无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