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多少食欲,只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不多时,净慧送了药来,我端起碗一饮而尽,又把药碗交还给他。
不过,他却还没有走,而是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摸索出个小油纸包来,递给我。
我愣了一愣,问道:“这是?”
净慧笑了一下,道:“这是辩机师叔命我带给女施主的,说是怕女施主嫌药苦……”
我听到“辩机”二字,心下一黯,接过纸包打开,却见里面躺着五六枚蜜枣,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美丽的深红色光泽。
我心下狠狠一酸,眼眶微热,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低声问道:“你辩机师叔他……怎不亲自前来?”
净慧什么也没有察觉,没心没肺地笑道:“辩机师叔正随道岳师叔祖做晚课呢,没有工夫,才命小僧前来的。”
我抿起唇,点了点头,拈起一枚蜜枣放到嘴里,嚼了几下,只觉那股甘甜之意底下,却是无尽的苦涩,一直渗到了心里。
我一颗一颗仔仔细细地吃完了枣子,虽是越吃越苦,却还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吃下去。
辩机,你这般……却让我如何是好?
翌日清早,依旧不见辩机和道岳的面,早斋还是净慧送过来的。
吃过饭,我还未说话,净慧便道:“道岳师叔祖说,他和辩机师叔便不来与女施主道别了,女施主自行离去便是。”
我一句想见见辩机顺便道别的话哽在喉咙里,心下堵得难受,却也只能微笑道:“那便请净慧小师父替我道声谢了。”
昨日房府来的回信里说便是在这个时辰来接我,信是房遗爱亲笔写的,他的字很不错,一笔行楷俊秀飘逸,信里言辞却是谦恭有礼,颇不符他平日在我面前又别扭又爱脸红的模样。
踏出寺门,在朱柱旁等了一小会儿,便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有人正纵马向这边奔来。
我抬眼循声望去,却见一匹枣红色骏马飞驰而来,马背上之人,紫衣翩跹,冷颜如冰,人似玉,马如龙,正是流觞。
见到流觞,我心头微微一暖,低沉的情绪也略略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微笑来。
流觞也远远地见到了我,绷紧的面皮松了下来,勒住了马,一个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动作潇洒俊俏已极。
我微笑唤道:“流觞!”而后紧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她也缓步走来,在离我半尺之处站定,微微有些喘息,唇角却浅浅弯起,流露出一丝笑意。她凝视我的目光专注而柔和,似又混了一丝欣喜。
她的笑容很美很美,我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躬身行礼,道:“公主无恙,流觞不胜之喜。”
正说着,却听远处又有马车轧轧行进之声传来,我望过去,却见房遗爱和房遗直兄弟俩骑着马缓缓而来,后面还跟了一辆马车。
流觞也回头看了一眼,道:“房大人命两位公子一道来接公主回府,流觞是先来此处打探一下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房家兄弟走近下马,方要行礼,我便做了个手势止住了,笑道:“此处多有不便,两位不必多礼。怎的这般兴师动众,连房大公子也过来了?”
房遗直笑了笑,方要开口,房遗爱却臭着脸道:“公主昨日在宫里莫名失踪,陛下发了老大一通脾气,若非我们苦劝,爹爹他老人家还想亲自过来呢。”
他嘴里虽然说着赌气的话,我却看到他眼中微现血丝,下巴上也有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似乎确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心下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遂微笑道:“令驸马和司空大人担忧,夭夭实在过意不去。”
房遗爱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我可没担忧你……”
我听了,也只是置之一笑,不再理会,转而对房遗直道:“只是牵连着大公子也受累,是我的不是。”
房遗直一笑,拱手道:“公主无恙,臣便安心了。”顿了顿,又道:“公主这便上车吧,可要先回宫去向陛下回禀一声?”
我点头道:“如此也好。”而后流觞便打开车帘,扶着我坐进了车里。
车外三人俱都上了马,车夫一声低喝,马儿拉着车缓缓向前走去。
窗旁的绫罗纱帘被微风吹开一点缝隙,我无意中向外一瞥,却蓦然见到,那寺门里,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遥遥目送。
我心猛然漏跳了一拍,辩机,是他吗?他到底还是过来送我了?
猛地掀开帘子向外望去,想要再看真切一点。
然而,房遗直却策马走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公主有什么吩咐吗?”他在马上弯□子,笑问。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只是想看看外面景色罢了。”
房遗直唇角弧度更深,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邪气,带了戏谑的笑容,低声道:“公主……似乎对那间寺院颇感兴趣呢。”
我心下一凛,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了什么吗?面上却不露声色道:“房大公子此言何意?”
房遗直笑容不改,紧了紧马缰子,若无其事道:“据闻……公主是和那个领经的和尚一起失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