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少时,我心不由一软,然而却深知那记忆只是属于高阳的,并不属于我,遂叹了口气,硬下心肠,道:“遗爱,你……弄错了。”
房遗爱猛地看向我,眸中有一丝惊慌,道:“你说什么?我弄错什么了?我怎会弄错?”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是说,你弄错了对我的感觉。我最近的确变化不小,懂得了很多事理,甚至……也不再对你大哥有意了。而你对我……也只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觉得挺有意思,等到再过一段时日,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你便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和以前……其实没什么不同的。”
此言说来却也不假,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内心深处,都始终住着一个像高阳那般鲜活张扬的魂,只是由于现世里的种种羁绊和无奈,才不能像真正的高阳那样,把这魂如烈火一般明艳地怒放出来。
算来,其实并没什么不同的。
房遗爱神色错愕又慌张,怔了一会儿,急道:“不,你说的不对,我自己心里的想法,我还能不清楚么?你说的不对,不对,那不是什么所谓的新鲜感,而是……”他呼吸微微急促,像小兽一般漂亮的眼睛直盯着我,流露出一丝恳求。
我心下又叹了口气,虽有不忍之感,但还是清楚,此刻若是不坚决些,只怕日后会伤他更深,遂继续看着他的眼睛,道:“究竟如何,你日后自会慢慢发觉。”
而后转身回到妆台之前,重新坐下开始梳头,一边淡淡道:“我马上就要睡了,遗爱也快回去歇下吧。”
铜镜模糊,我只能从镜里依稀瞅见他低垂着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忽然抬起头,走了过来,单膝跪下,仰起脸,那秀美的脸上,竟带着欢畅的笑意。
我愣了一愣,这孩子笑什么?莫不是被我打击得疯了?忙伸手去扶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然而他却躲开了我的手,依旧看着我,少年俊美的脸庞被盈盈烛火映红,眼睛熠熠闪着亮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我知道你现下并不喜欢我,但我……我会让你心里有我的,我会做得比大哥还要好!”顿了顿,他又扬起笑意,道:“无论如何,你是公主,便总是要和我过一辈子了。我们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言毕,他的小脸又是飞红,再不敢看我一眼,匆匆起身,离开了屋子。
我一时愣在当地,作声不得,心下有些啼笑皆非,却又有更多的不忍和叹息。
丹青进来服侍我就寝,躺在床上久久无眠,窗外深秋夜色凉,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幽幽笛声,吹的正是那曲迴梦游仙。
房遗爱宣战一般的话语依旧萦绕在耳畔,我的心情却渐渐低落下去。
是啊,我是公主,这辈子……也就是如此了。
自那夜之后,房遗爱明显与以前不同了。倒也并不是对我多么殷勤亲近,只是每隔五六日,必来含宜馆一趟,或是送我些西域暹罗传过来的新奇小玩意儿,又或是为我吹一曲他最近新练的笛子听。
至于其他时辰,则是半点都不见他的人影,据他贴身的小厮眉山说,驸马爷最近这段日子十分忙碌,早出晚归的,有时还会在房玄龄书房里呆到很晚,又有时则是在自己书房中处理各种公务,直到三更天,才能见到他房中灯火熄灭。
我听了,心下暗暗叹息,嘴上却是笑着叮嘱道:“驸马这般勤勉,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你们几个也得越发谨慎些,切不可令他累坏了身子。”
不过,我一直警惕着的房遗直,倒是再没见有什么动静,似乎每日里除了上朝办公,便尽是呆在湘涵那里了。
眼见着湘涵的肚子日渐变大,我心里的疑惑也渐渐升了起来:记得前世,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不曾记载房遗直还有过子嗣后代,可眼下湘涵这个……
想着,又摇了摇头,罢了,一切便顺其自然吧,若真是要改变历史,那么单看辩机不再会被腰斩这一条,便早就变了,也不差房遗直这一个。
时间进入了腊月,天气渐转寒冷。每年到了此时,李世民便会带着一些妃嫔臣子,去骊山汤泉宫过冬。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才过了立冬,工部便报了上来,道是汤泉宫已经修缮好了,即时便可迎驾。
李世民自是龙颜大悦,重赏了督缮的工部尚书阎立德,幸汤泉的日子也定在了腊月初八。随行的妃子有韦贵妃,还有另外几名位份低一些的宝林美人;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次也都来了,小辈之中却只带了我一个人,连太子都没有随行。
本来,李世民也是想带着房遗爱的,说是不忍我们少年夫妻分离太久,然而房遗爱却以“父亲离京,公务繁杂,身为人子自当替父分忧”为由婉拒了。
李世民感叹一番,道:“果然将门虎子,不愧乃父,当年不懂事的娃娃,如今也长大啦。也罢,太府寺主官尚缺,便擢升你做这太府卿吧,再领一职散骑常侍,和你兄长一文一武,务必要为你爹分忧才好。”
房遗爱闻言,很是怔愣了一会儿,直到李世民开始笑着打趣他了,他才连忙稽首谢恩。
我在旁听着,心下也颇是惊异,且不说从那小小的闲职驸马都尉,一跃而升为从三品的太府卿领散骑常侍,手握实权,单说房遗直的银青光禄大夫,也是从三品,兄弟俩竟隐然已成分庭抗礼之势,这便已是极大的褒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