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贵妃见李世民兴致好,便凑趣问了一声,笑道:“却是有了什么喜事,令陛下这般高兴?”
李世民哈哈一笑,也不避讳,道:“方才刚有折子奏上来,道是那刚登基的高丽王泉盖苏文已攻下了新罗都城。新罗王想着求援来着,使节不日便能抵达长安。”顿了顿,又冷笑了一声,道:“哈,区区海国蕞尔,屡犯我大唐边土,狼子野心……朕正愁寻不到机会教训他们呢。如此……可不算是师出无名了。”言毕又哈哈大笑,极是开怀。
李世民说的声音低,其他妃子都没有听到,然而此刻见他笑得开心,虽是不明所以,也只得笑脸相陪。
我在旁冷眼瞧着,不禁对韦贵妃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又重新估计了一回。昔年长孙皇后曾引《尚书》之言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是以后宫自来不得干政。
然而此等军国大事,李世民竟也如此毫无避忌地告诉了韦贵妃,甚至都不避讳我在身旁,可见……自长孙皇后故去后,韦贵妃确然已是贞观后宫里的第一人了。
于是亲自斟了一盏和田的葡萄美酒,起身敬上,笑吟吟道:“父皇与母妃说的什么,夭夭也听不懂。只是看父皇高兴,外边又是大雪纷飞,可见是瑞雪兆丰年,来年定能有个好收成。”
又躬身一礼,道:“儿臣便敬父皇一杯,愿我大唐百姓年年和乐安康,大唐江山国运昌隆,父皇春秋无疆。”
然而,我这贺词一出口,厅里便是一静,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韦贵妃轻轻拧着眉毛看了我一眼。
我却依旧平静微笑,举着酒杯,保持着敬酒的姿势。
李世民抬眼看着我,似笑非笑道:“哦?夭夭这贺词倒也有趣,把这江山国运排在朕前面倒也罢了,何以又把百姓放在最前头啊?”
我一笑,不慌不忙道:“父皇可不是在和夭夭说笑么?亚圣都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父皇自己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的。是以夭夭斗胆把百姓放在了最前面,父皇可莫怪罪夭夭。”
李世民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爽朗大笑起来,道:“夭夭说得这般好,连孟夫子都搬出来了,朕若是再怪罪于你,岂非对圣人不敬?”言罢便接了我敬的酒,一饮而尽。
我笑着坐下,手心里却也是捏了一把汗,虽然基本上有把握李世民这个明君不会因这句贺词而恼我,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他已经不再是贞观初年那个从谏如流闻过则喜的帝王了……
如是想着,却听李世民叹了一声道:“唉,若是你六哥他……朕也不求他能像你三哥那般争气,只是他若是有你一半听话懂事,朕也就放心了。”
我心下微微一凛,六哥?他说的是……六皇子?我的六哥……
猛然间,我心头一片雪亮,原来……竟是他,与我和李恪一母同胞的六皇子,蜀王李愔!
也就是,半月前我在牡丹汤池底偷听到的……被李世民破口大骂的那个人。
是了,定是如此没错,这位蜀王殿下自小便顽劣不堪,又练了些三脚猫的武艺,整日里摆着皇子王爷的架子欺行霸市,竟与一般市井混混无异,李世民着实为他伤了不少脑筋。
十三年的时候,他被罢了世袭诏,李世民授他岐州刺史之位,将他远远地打发走了。
可是……这次……他又出了什么事,以致李世民竟那般动怒?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何此事竟是由长孙无忌禀报给李世民的?
我忧心忡忡地寻思着,也没吃多少菜,倒是觉得那和田新贡的葡萄酒很是醇美香甜,于是便无意识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直到一旁的采绿担忧地劝我别喝了,我才发觉自己竟已喝了将近三壶,这才放下了酒盏。
许是这厅里的炭火烧得太旺,我只觉得双颊火热,眼睛里湿热一片,头都有些晕乎。
韦贵妃侧过头来,看到我,不由冲李世民笑道:“陛下快看,咱们的夭夭可成了个小醉猫啦。”
李世民看了我一眼,也忍俊不禁道:“说的是,这丫头喝得可是不少。”又微沉了脸冲采绿道:“怎么伺候你家公主的,也不劝着些。”
采绿很是委屈,却不敢辩解。我只是觉得有些头晕,忙站起来,道:“父皇……父皇说什么呢,夭夭可没醉……”然而身子却微微晃了一晃,采绿连忙扶住我。
韦贵妃笑道:“还说没醉?话都说不清楚了。”
李世民也道:“瞧你醉成这样子,朕准你先回去歇着吧。记得睡前用些醒酒汤,不然明日一早起来头痛。”
我闻言还想再辩两句,只是觉得没醉,然而李世民却已经催促采绿快些扶我回去了。采绿才半拉半拽地拖了我下去。
披了斗篷,撑了油伞,采绿小心地扶着我出了飞霜殿。外面雪势小了些,地上雪层却积得有一两寸厚了,满世界的白雪映得黑夜也亮堂了几分,纷纷扬扬的鹅毛雪片自天际悠悠飘落,十分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