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起身亲自为我沏了茶,一边喜孜孜道:“今日一大早娘娘窗前便有只喜鹊不停地叫,奴婢还道有什么喜事呢,却原来是公主要来了。”她将茶奉给我,道:“新下来的庐山云雾,公主且尝尝。”
我接过茶,笑道:“汀兰姑姑一张嘴可是越来越巧了,便如这茶一般,清新怡人,沁透心脾。”又冲韦贵妃道:“母妃如何便狼狈了呢,这般‘朝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的美态若还叫狼狈,我们可怎么好呢?”
那两人被我逗得直笑,韦贵妃横我一眼,笑道:“你这顽皮丫头还说汀兰,你自己这小嘴才是真甜,涂了蜜也似。今日这身衣服倒是不错,虽比往常素净了些,到底也是清丽淡雅。”她打量着我的装扮,微微颔首,目露赞赏之色。
我但笑不语,也静静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银地青丝绣万叶莲花连摆裳,颈间戴一串祖母绿圆珠,珠子颗颗硕大如樱桃,碧绿通透,成色极好。下衣则是绉面湖绿撒花百褶裙,裙边以杏黄色丝线绣了六合同春万字纹。如云秀发拢成妩媚的倭堕髻,只斜斜簪了一支鎏金点翠嵌珠双凤步摇,左侧鬓边一朵宫绢姚黄牡丹,充耳一副玳瑁嵌红珊瑚珠耳环,更无多余缀饰。
我笑道:“夭夭记得母妃这件衣裳前几日便穿过了,如今可还穿不腻么?”
韦贵妃道:“如何穿得腻呢?这衣服式样时新,银青双色莲的花色也好。”说着,她爱惜地摸了摸丝滑的面料,“况这料子是长乐送的,我总不能穿几日便束之高阁啊。”
长乐?长乐公主?我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又和她们闲扯了几句,方笑道:“夭夭还要去拜见父皇,这便不扰母妃歇息了。”
韦贵妃挥了挥手,笑道:“去吧,多日不见你,你父皇怕也想得紧了。待会若是得空便回来与我用午膳。”
我笑着应了,退了出来,流觞抱剑跟在后面。她这带剑入宫的特权自然也是高阳向李世民求来的。
正是暮春时节,宫中繁花似锦,风光正浓,而我却无心观赏景致,心情只比入宫前更为沉重。
方才在车上,我猛然想起,高阳提出让官一事,也不全是自己之愿。前几日高阳又与房遗直发生口角,跑到宫中向韦贵妃诉苦,恰见韦贵妃穿了这件银地青莲的衣裳,方才萌生了迫房遗直让官的想法。
那么,韦贵妃恰在这当口穿上这件衣服,是巧合吗?
高阳贸然提出此种要求,极有可能面临失宠。然而我不过是个公主,生母只是前朝遗女况且早亡,虽有贵为贵妃的继母和官拜宰相的夫家,终究也不是多么亲厚,我失了宠对谁有好处?
蓦地,我停下了脚步,心中仿似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訇然雪亮。
流觞也随着我停了下来,并不询问原因。她从来便是如此,永远默默地随在我身后,只有我的命令,才能令她一瞬爆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继而又归复沉寂。
我缓缓平复心中波澜,继续向前走。
我的哥哥,年方廿四的吴王李恪。
是了,那人的真正目的,并非是让房遗直丢掉银青光禄大夫之职,也不是令我失宠,而是要让李恪失宠。
李恪封吴王,授安州都督,史书上称他“善骑射,有文武才”,连李世民亦称其“英果”,是太宗诸子中少数得到父皇称赞的出色皇子之一,亦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反观刚册的太子李治,年幼而懦弱无能,实在不像是合格的帝王之材。像李恪这样一位皇子失宠,对于某些人来说,好处自然是数之不尽的。
而一旦事成,不唯李恪与我兄妹俩会失宠,更有可能牵连到韦贵妃和房氏一族。好个一箭三雕的毒计!
再联系到送银青衣料给韦贵妃的长乐公主,这幕后之人系谁,也就不难猜想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太子李治亲姊,生母是已逝的长孙皇后,下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立太子之后不久,李世民曾有意改立李恪,经长孙无忌力谏乃止。李世民说:“公岂以非己甥邪?且儿英果类我,若保护舅氏,未可知也。”长孙无忌说:“晋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且举棋不定则败,况储位乎?”
莫非,长孙无忌沉不住气了?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猜测,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呢?那位凌烟阁第一功臣,官拜尚书右仆射,封齐国公的国舅爷,并非是如此喜爱玩弄权术之人?
不多时已来到了甘露殿前,李世民贴身的总管太监沈全亲自迎了出来,笑道:“公主有些日子没来啦,陛下可想念得紧呢。”
我亦堆了一脸的笑:“沈公公辛苦,本宫有要事求见父皇,不知可否通传一声?”
沈全笑道:“公主只管进去便是。陛下吩咐了,不论公主什么时辰来,都让宣。”
我闻言不由微微挑眉,李世民果然是在试探我,但即便如此,姿态还是要做足了的。口中道:“如此甚好,那么本宫便进去了。”又转头对流觞道:“流觞,你且在此间等我。”流觞躬身应了。
沈全引了流觞走向侧殿,道:“公主宽心,您哪回来,奴才不把几位姑娘安顿得妥妥帖帖?只是觞姑娘倒不常来,不知觞姑娘喜欢什么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