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他的声音静静说道:“不知公主今日想听哪一段经典?”
我听着他波澜不兴的语调,只觉身子越发的疲惫,恹恹道:“本宫身子不爽,师父便随着驸马的意思念吧。”
辩机顿了一顿,道:“是。不知驸马想听什么?”
房遗爱把玩着我的手指,饶有兴致道:“我平日也不爱研究这些的,公主又病着,你便说个佛典里的故事给我们听吧。”
辩机沉默了一阵,忽然向我看了一眼。
我心跳立时漏了一拍,他看我做什么?
却听他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小僧便说一个阿难尊者与摩登伽女的故事吧。”
我闻言,心里一紧,觉得似乎以前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但一时又回忆不起具体的情节,但……确是有某种不好的预感隐隐升了起来。
房遗爱却是兴味十足地点了点头。
玉般温润的嗓音淡淡响起:“阿难尊者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佛陀三十二相,阿难三十相,是以生就庄严宝相,年少英俊。
“一日,佛陀带领许多弟子接受波斯匿王的供养,阿难尊者没有跟上,只得独自在舍卫城的街道上化缘。恰见到一口古井之旁,一名女子正在那处汲水,尊者便上前去乞一碗水喝。
“那女子名叫摩登伽女,她见尊者法相庄严可亲,便萌生了爱慕之意,然而又觉自己乃首陀罗之身,位卑身贱,是以不敢供水给尊者。”说到这里,辩机顿了顿,似乎是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房遗爱兴致勃勃地问道:“然后呢?”
然而,我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还夹杂着一阵涩涩的痛楚。
我已经大致回忆起这个故事的情节了。
辩机……你竟是如此的……如此狠心无情么?
心下只觉一阵无力,连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他还在淡淡地说着,语调悠然恬淡,似乎便是那尊高高在上点化世人的如来释尊。
“尊者看出了她心中所虑,便对她说:佛陀教诲四众平等,你虽为首陀罗,但一样可以供养比丘饭食。
“摩登伽女很是欣喜,当下便汲了一瓢清水倒入尊者钵中,供其饮用。
“尊者喝完水,便道谢离开了,而摩登伽女却对他相思入骨,夜不能寐。摩登伽女的母亲不忍爱女受苦,便做法念咒,迷了尊者的心,使他不由自主走了回来,进了摩登伽女的房内。
“摩登伽女自然大喜,便想与尊者成亲结为夫妇,然而尊者只是惶恐不允,言道:我已是出家之人,不可再成婚了。
“摩登伽女之母便放出红莲大火,又做法使百种恶兽毒虫现形,道:若然不从,当骸骨喂业火、血肉饲虫兽。尊者见状,便念起佛陀之名,佛陀有感,立时遣文殊菩萨回去接引阿难,并命所有比丘一心持楞严咒。
“于是尊者便灵台清明,立刻离开了摩登伽女的家。然而摩登伽女却始终放不下执念,便一路缀行在了尊者身后。尊者无法,只得向佛陀求救。
“佛陀便问摩登伽女:你爱的阿难什么?
“摩登伽女道:其鼻如檩,其目如星。其眉如剑,其唇如菱。其耳如贝,其音如丝。婆娑五感,皆我所爱。
“佛陀便笑了,道:他鼻中涕不净,眼中泪不净,眉中屑不净,口中唾不净,耳中垢不净,音中哑不净,婆娑之身,粪秽不净。如此污秽之人,你还爱来做什么?
“然而摩登伽女只是不悟。佛陀便命人端来了阿难的洗浴之水,道:你既如此爱重他,不惧污秽,此乃他的净身之水,你且喝了吧。摩登伽女却道:如此污物,佛陀怎却叫我喝了?
“佛陀只是不语。摩登伽女却顿悟了然,原来一切皆是污秽,唯有大菩提心果,方为至净。自此便抛一切爱欲执念,终证得阿罗汉果,亦成佛普度世人。”
辩机的声音缓缓停住,又抿了一口茶水,道:“小僧的故事讲完了。”
我躺在那里,只觉周身皆冷,心下剧痛,又是愤怒又是悲伤,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辩机,辩机……你竟如此……竟然逼我至此……用这典故来敲打我,你却当自己是谁?你以为你成了那个阿难陀尊者,我便也能成为摩登伽女么?
我敬他爱他,却又时时逼着自己远离他,生怕给他带来祸患,这般痛苦心境,他可能尝到一点半点?为何……还要用这言语利剑来伤我?
如此想着,我忽觉枕边一片冰凉濡湿,一看,竟已是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