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淡淡出声打断她,瞟她一眼,道:“不得无礼。是涵夫人。”
水墨有些委屈,细白贝齿轻咬嫣红唇瓣,微微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道:“公主,您真的不喜欢大公子了吗?”
我眼角含笑地睨了她一眼,不经意对上了流觞清冷的双眸,一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本宫的驸马是二公子。”我淡淡说了一句,侧头静静看着水墨,声音中微带凉意,“水墨,你们私底下常常议论这些事吗?”
水墨虽性子活泼跳脱,却并不蠢,此刻领会了我话中意思,忙恭声道:“奴婢几个决不敢妄议公主之事,偶尔听见下面的丫头婆子们混说几句,也是立时喝止,不许她们再嚼舌根子。”
我点头道:“嗯,做得不错。”指尖轻抚小几上铺的混金丝织百花竞秀缎纹桌布,凹凸不平的锦绣花纹传来淡淡凉薄触感。“传本宫的话下去,就说涵夫人在宫中服侍贵妃娘娘数月,兢兢业业,柔嘉淑慎,堪为府中女眷表率。虽为妾室,而礼同正室。”想了想又道:“多出来的份例,便从本宫汤沐邑中出吧。”
水墨睁大眼瞪怪物般瞪我,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我好笑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水墨懵懵然行了礼,懵懵然走了出去,仿佛始终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流觞只看了看我,还是一如既往的默然。
我噙了笑意看她,道:“流觞,你可是觉得我此举太过刻意,着了痕迹?”
流觞微微垂头,轻轻道:“公主聪慧,行事自有道理。”
我对她恭敬疏离的语气微有不满,却也没太在意,只用小银箸夹起手边花青糁岁寒三友盘中一块青梅莲蓉糕吃了,道:“我也是有心令此事显得刻意的。他们不是想要本宫的态度么?好啊,如夫人礼同正妻,本宫亲自负担她的份例,这便是本宫的态度。”
唇角勾起微凉的笑意,缓缓拔下玉螺髻上斜簪的八宝嵌金瑶凰衔珠步摇在手中把玩,锋锐的簪尾在暮春浓艳天光里漾起一泓幽幽的寒芒,”况且以侍奉我母妃劳苦功高为理由,更显得本宫孝悌敦顺,博个孝贤令名,又何乐而不为呢?”
流觞寂然不语。
我忽然无端感到疲惫。前世……从一个小小的白领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爬上销售部经理的位置,勾心斗角的办公室政治也玩了不少,可是——到了这里,却时常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流觞,我这样是不是很丑?”我微向后仰枕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里静默半晌,缓缓响起流觞冰击玉碎的声音:“流觞但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公主实在不必为此伤神。”
我睁开眼,恰望进一对蕴着淡淡暖意的眸子里。
我心中似轻轻滑过一丝明悟,心绪蓦然畅快起来,起身笑道:“流觞,陪我上街逛逛如何?”
贞观年间的长安城已初现盛世气象,朱雀街两旁坊市俨然,民丰物阜,商铺酒家教坊青楼鳞次栉比,不时可见高鼻深目的胡人与美艳妖娆的胡女迤逦而过,高门贵胄宝马香车一掷千金,儒门士子高谈阔论指点时政,名士狂生挥毫泼墨诗赋清谈……这便是天子脚下的卧龙,长安。
我穿着寻常富家女所着的品月色织并蒂莲暗纹裳,挽了松松的少女发鬟,走在朱雀大街上,一路左顾右盼,只觉什么都新鲜好玩,几乎看花了眼。
丹青与流觞跟在我身后。见我探头探脑的模样,丹青不由掩口笑道:“小姐真好兴致,怎么倒像是第一次出大门,什么都没见过?”
我干笑几声,目光依旧随着周围景物转来转去。心道我确是没见过,我若见了,倒也奇了。又有几个现代人有幸目睹过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长安城?
正走着,忽见前方聚集了不少人,人堆中传来阵阵喧哗喝骂之声。我颇有兴味,笑道:“前面不知有什么热闹好瞧,咱们且看看去。”
走近了,流觞和丹青为我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却见人堆中央站了三人,一个华服中年男子,一个布衣伙计,还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僧人。三人俱是脸红脖子粗,互相怒目而视,直如斗鸡也似。
……和尚。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赶紧离开这里。由于辩机的原因,我现在见着和尚就想绕着道走,可万万不能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然而,四下里一看,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把周围挤得水泄不通了。再看两个侍女,流觞还好,丹青却是粉面嫣红,娇喘细细,显是方才为我挤开人群的时候费了不少力。
如此,我一时也不好意思再挤出去了,只好暗暗安慰自己:也罢,看看热闹而已,应也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我朝丹青努努嘴,丹青会意,向身旁一妇人打听道:“这位姐姐,不知这里出了什么事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