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你嫉妒我
“贱民而已,谈何为人”,真要论起来,这不只是严正谦一个人的观点,更是千千万万官员和上层者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的想法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因为他们眼中的“贱民”,不是生活在城镇中的市民,不是拥有自己土地的富农和小地主,而是那些衣衫褴褛,无地无产,常年吃不饱饭的最底层的贫苦百姓。
因为吃不饱饭,所以营养不良,身材瘦小,大脑发育迟缓,思考能力和反应能力都跟不上。他们没有精力思考别的事情,如何吃饱饭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课题。
他们挣扎在温饱线之下,每日混混沌沌,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某种人形生物。你谈仁义道德,讲天地至理,阐述宇宙本源,他们都听不懂,只会用麻木又敬畏的目光看着你这个举止奇怪的“老爷”。
故而在很多上层者眼中,他们不是“人”,只是“贱民”,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欺凌,只需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保证不造反就可以——就算造反了也不要紧,暴力镇压即可,只要不是濒临灭亡国力衰微,镇压一次农民起义并不算难事。
严格来说,顾云霁出身于江南士族,属于地主阶级和剥削阶级,生来吃的每一口饭,每一件衣,皆是底层百姓的血与肉。
他当然没有无私到因此自惭自愧,将衣食富贵拱手让人,可要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还对底层百姓报以轻蔑和不屑,他万万做不到。
说到底,他之所以能衣冠楚楚地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投了个好胎罢了。
顾云霁此生虽富贵无忧,可前世家境困窘,也是吃过苦的人。他能接受严正谦没有同理心和共情力,不能晓民疾苦,可他不能接受严正谦堂而皇之地说出“贱民死就死了”的话,还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怒火升腾起来,顾云霁恨得咬牙切齿;“严正谦,你说这样的话,可还有心肝吗?!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死便死了’?!”
伪君子最怕遇见真君子,顾云霁纵然不敢称为君子,可严正谦还是被他这副样子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道:“莫要摆出这副模样,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顾云霁,你扪心自问,你推广洋芋难道就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升官?”
严正谦正后悔着疏忽失言,见顾云霁竟敢如此威胁警告自己,心里头方寸大乱,一时间又是生气又是不敢相信,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告我?!顾云霁,你以为你了不起吗?有个刑部尚书的堂叔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本事你就告,你告!你不告我看不起你!”
严正谦讥讽地哈了一声,一时竟不知道该以何言相对,只得憋着火气,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严正谦急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骂骂咧咧地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倒了个干净。
严正谦这话一说出来,顾云霁今后怕是要盯上他,他再想做小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严正谦猝不及防被说中心思,憋得脸色通红,愈发暴跳如雷:“谁他爹的嫉妒你?毛头小子、乳臭未干、黄口小儿!你、你要告我的状?可以!只是我要抢在前头,先参你一本!我要弹劾你消极怠政,妨碍我抵御旱情!”
顾云霁笑了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打点得了上官,说得动陈循洲,但你买通得了我吗?”
虽是有说大话的成分,可这到底是诛心之论,是狂妄之言,别人面前说说没什么,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在顾云霁面前说出来——这位可是翻起脸来不认人的主儿,上头有人罩着,但凡捏了把柄在他手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