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亲弟乱说,王瑀在亲娘追问弟弟的时候,紧张的大喝一声。
王琦犹豫着才要说自家七哥的心事,本是存了想帮亲哥,想着好叫母亲出面,成全七哥心事的好心,不料才开口就被自家七哥呵斥打断。
王琦这会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王夫人暗暗把兄弟俩的眉眼官司看进心里,顿了顿,她忽的笑了,看着两个儿子,王夫人故作轻松的打趣。
“怎么,你们兄弟这是有什么小秘密藏着掖着,不想让娘知道,不想让家人知道呢?”
王瑀心里藏着事,急忙辩解,“不是的娘,您别瞎猜,也别听八弟胡说。”
也是,对于多次明里暗里帮助自己的恩人,还是那般体贴爽朗,长的还漂亮的小姑娘,谁人会不动心?
年少慕艾,王瑀也是翩翩君子,这时候的人又早熟,喜欢爱上是必然。
生怕八弟使坏,动了少男心思的王瑀急了。
被点名的王琦暗暗撇嘴耸肩,面对嫡母询问的眼神,倒是乖觉的没再开口。
王夫人看着兄弟二人的模样,心念一转,看着边上围拢着的妾室跟庶子庶女们发了话。“咳咳咳……好了好了,七郎八郎当值辛苦,今日难得归家,三姨娘你们就别杵在这了,你赶紧领着姐妹们去厨下造饭去,好让七郎八郎早点用膳。”
王琦的生母,王家行三,至今连个名字都不配叫的三姨娘恭敬福身应喏,转头领着另外两个姨娘转身要走,王琦见状忙把自己买的肉给递上。
“姨娘们且等等,这是儿买的肉,劳烦姨娘们带去厨下做了,今晚我们也吃肉,让母亲跟姨娘还有弟妹们都好好补补。”
话音落下,看着亲儿递上来的一大块肉,三姨娘先是看向主母王夫人,见王夫人点头,眼底并未有不悦,三姨娘才伸出双手接了,领着四姨娘跟五姨娘去了厨下造饭去了。
见姨娘们都走了,王夫人这又笑看着一干围在儿子身后,眼巴巴望着他们兄长们的庶子庶女们。
“好了你们这群皮猴子,你们哥哥当值也累了,难得休沐家来,你们别歪缠,让哥哥们好生歇歇。”
众子女乖巧福身行礼,恭敬应喏,不过转身离去前,神情里都是念念不舍。
王瑀与王琦相视一眼,哥俩齐齐笑了,王瑀朝着王琦轻轻颔首,王琦的手赶紧伸向褡裢的另一头,摸出个小孩巴掌大的油纸包来塞给年龄最大的男孩。
“九郎,四姐,五姐还有六妹妹她们不在家,你就是最大的,乖,拿着这包糖,带着弟妹们乖乖去外头分去,记得不许出屋去屯子里招摇,省得惹眼。”
十岁的九郎遭逢大难早就懂事,连连点头,欢喜的接过油纸包,朝着身后的兄弟姐妹一挥手,带着人呼啦啦的,就去了边上他们兄弟姐妹休息的西侧屋分糖去了。
刹那间,厅堂中就只剩下了母子三人,王瑀王琦赶紧把褡裢里剩下的东西奉上。
“娘,儿上回归家,见您念叨针线没了,儿特意在清河堡给您买了套最好的,娘您试试。”
亲儿子的孝心让王夫人笑眯了眼,连连点头,“好好好,娘试试,试试,我儿费心了。”
王琦也赶紧把自己与兄长的饷银奉上,“母亲,还有这个,这是我跟七哥刚关的饷,母亲您收着家用。”
“好好好,我八郎孝顺,母亲听你的,收着家用,回头给家里人都添件厚棉袄,这样今年冬天大家就不难熬了。”
手捧不多的饷银与针线,王夫人乐呵呵的,看着两个儿子,她对自己的教育成功表示很满意,暗暗点头,视线最后落在眼前身姿越发挺拔玉立的亲儿子身上。
“好了,我儿都孝顺,咱们不提这个了,眼下大家都走了,七郎你也别不好意思,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跟娘说。”
王瑀头疼,“娘!”
见儿子还是抗拒,王夫人笑吟吟的目光落到边上欲躲的王琦身上,声音带了些威严。
“八郎,既然你七哥不肯跟母亲说,来,我们家八郎最是孝顺听话,你来跟母亲说说。”
王琦……
他看看七哥,再看看嫡母,看看嫡母,又看看七哥……
王琦有些想自打嘴巴,可既然母亲在上,都问了,王琦最后还是不争气的放弃了哥哥,无视亲哥的警告眼神,两眼一闭,朝着堂上的嫡母秃噜道。
“母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七哥他思春……”
“咳咳咳……”
王琦在先锋军也跟着学坏了,不知不觉就抛下了往日的斯文变的粗鲁起来。
这不,思春二字一出,王瑀还没说什么呢,王夫人却一个不查被刺激的突然咳嗽了起来。
王琦见状,自知不好,母亲最是重规矩不过,见到母亲如此反应剧烈,王琦最先反应过来是自己出口有失,他忙忙补救。
“咳咳,那个母亲,儿的意思是,我七哥他,内个,内个,有,有喜欢的姑娘了,母亲要是疼我七哥,干脆替我七哥去提亲算了!”
王琦是生怕自己再失态,回头惹来母亲生气罚自己抄书背书,天知道,虽然他出自尽出风流人物的琅琊王家,家中也是世代贵族,书香气浓,文人墨客多不胜数,可自己却没那根筋,最烦抄书背书什么的了,往日家中还兴盛的时候自己就烦。
如今说出话,还可能办错事,回头母亲七哥联手一起罚自己的话……
王琦心虚了,越想头皮越发麻,开弓没有回头箭,干脆破罐子破摔,顾头不顾腚的丢下这么句话就犯怂的跑了,独留下了王夫人跟王瑀母子二人面面相觑。
目送毛毛躁躁的庶子离开,王夫人心里倒是不生气的,不仅不生气,她反而庆幸庶子今日跟自己提及了这个事情。
王夫人的视线淡淡的从还在抖动的门板上收回,落到眼前儿子挺拔的身躯上,眼里是无尽的与有荣焉,也是无尽的忧愁烦恼,她还尽可能的柔和语气。
“我儿真的有心上人啦?”
“娘,您别听八弟乱说,儿子没有。”
“真的没有?”王夫人是不信的,她笑眯眯的看着儿子故作轻松,“儿啊,你是娘亲生的,这世间哪有亲娘不了解亲儿的?就你这模样,说一千道一万,娘是一百个不相信!乖儿子,来,你跟娘说说,你到底……”
“娘!八字都还有一撇呢,再说了,儿如今这个样子也配不上人家……”
王夫人拧眉,“所以说,小八说的对,我儿就是心里有人了咯?”
果然是老辣的当家夫人,是当娘的人,姜还是老的辣啊。
没两句话,王瑀就被套出了话。
下意识的话才秃噜到一半,就被自己的亲娘一锤定音了,王瑀有些懊恼,恼自己怎么就经不住亲娘的套话,懊恼自己没长心眼。
才懊恼着,把他全部表情看眼里,埋进心底的王夫人却再加攻势。
“呵呵,年少慕艾又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我儿也到了相看定婚的年纪,也是为娘的不是,竟是忘了给我儿早早操办起来,是娘的错。”
“娘,您别这么说,家中遭难,您过的也不易,一大家的生计都压在您身上,儿知道您忙,况且咱们家眼下这样的境地,大仇未报,沉冤未雪,父亲兄长们的在天之灵都没有告慰,儿也无心……”
“哎~你个傻孩子,虽说娘也一再告诫叮嘱你们,要为你们的父亲兄长报仇,要为他们沉冤,要为我王家平反……可是儿啊,这不影响我儿成婚生子,成家立业啊!既是成家立业,乖儿子,来,你跟娘说说,我儿你到底心仪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王瑀见母亲笑意吟吟,说的情真意切,再想到自己已经放进心底珍藏的那位小姑娘,王瑀不由的会心一笑。
他不由自主的唇角勾起,露出家中出事后再没显露过的酒窝,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甜,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娘,是,是余姑娘。”
“余姑娘?”王夫人心中一凛,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好在稳得住,顿了顿后,随即松了神情,口中带着些讶异与震惊,或者是不肯相信的试探,“是杜家大房投亲的那个,那个几番救助咱家的小姑娘?”
王瑀羞涩的点头,“嗯。”
王夫人一口老血卡在心头。
看着儿子的神态表情,她知道,儿子这怕是上了心了。
可那位余姑娘……
那孩子好是好,可配他们王家……唉!
“我儿可知,这世间对女子有多苛刻?不要说曾经我们高门大户,世家出身的王家,不要说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的,便是平安百姓,家里穷的都吃不起饭了,都还讲究个三不娶。”
默了默,王夫人语重心长的继续。
“儿啊,余姑娘好是好,娘也很喜欢,可她的出身……
儿啊,都说丧妇长女不娶,这都是有道理的。
唉,罢罢罢,儿啊,若是以前,我儿若是执意要娶这样的姑娘,娘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哪怕那孩子人极好,懂事孝顺心也善,人还有一身本事,娘也是不同意的,因为娘怕你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娘怕我儿将来出将入相,身后有这么个深受诟病的妻子,对你的将来,对整个家族都不好!
那是个当娘的人,都不会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丧失未来……”
听亲娘话到此,王瑀急了,“娘!她不会!余姑娘不会的!”
面对打断自己的话,极力反驳自己的儿子,王夫人心头酸涩难当,复杂难忍,却不能等闲对待。
毕竟这是自己唯一的亲儿子,自己想要沉冤得雪,再复荣光,光耀门楣,为亲报仇,平反雪恨的唯一希望啊,她就只有靠着眼前的亲儿子了。
王夫人心里再气,她也忍了。
她的原则是,有的恩可以报,却不能搭上自己的全部。
所以她暗暗深呼吸,压下心中怒火,情真意切慈母般的手拉着儿子的手,看着他。
自己不能让他走上歪路,不能让他违逆自己的意,所以,她得慎重再慎重。
王夫人手轻轻摩挲着儿子起了老茧的粗糙手掌,再想着儿子昔日的修长玉手,心里满是心疼,既疼儿子,也疼自己。
“唉!我的儿啊,你先别急着反驳,娘是站在你这边的,娘不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要我儿喜欢,无论是什么,娘自然无有不应的,哪怕就是慧儿这孩子丧父丧母,是无人教导是个孤女,出身是差了些,以眼下的情况,那孩子倒也勉强堪配我儿,娘并不反对这门亲事。
可是儿啊,你想过没有?
如今的情况是咱家败了,咱们的身后还有血海深仇,你身上还肩负着为父兄伸冤的重担,你还有娘,还有这么多的姨娘、弟妹要养活,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咱家王家的担子更重!
这么重的担子,儿你真就忍心把那么好的姑娘拖入咱家的深渊里来吗?儿啊,都是女人,娘是不忍的……
所以儿啊,哪怕你再喜欢那孩子,娘也放下门第成见,也很喜欢那孩子,愿意成全你们,可你们的事情娘也并不看好。
儿啊你须得知道,咱家还深受人家的大恩未报呢,你确定要自私的,一把将人好姑娘拉入咱家的泥沼中来吗?
恩情尚且还无可还,我儿若是执意于此,那你就要想好了你们的未来……”
王夫人说的语重心长,好像都是在为这对小儿女考虑,其实心里想的却全都是相反的。
其实她是看不上余慧这个小孤女的,哪怕她有一身好医术,哪怕她此刻是良民的身份,甚至还是英烈之后,哪怕对方还多次救助自己,哪怕眼下自己还欠着人家的银钱与性命,可不管是曾经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她骨子里都是高傲的,都是看不上这个无依无靠,无亲无族,背后没有一点依靠,背景,对自己儿子,对他们王家没有一点帮助的小孤女的。
要知道,如今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命!
是家中遭逢劫难后,自己剩下的最后希望!
若不是他们王家遭了难,便是丈夫不入朝做官,就只凭他们琅邪王氏的门第,这样的孤女都是不可能入他们王家的门的,哪怕是做妾都轮不上。
亲娘的话不可谓不重,这让刚刚生出慕艾之心的少年根本承受不住,本来还身姿笔挺的如玉少年郎瞬间被压弯了脊梁。
王瑀声音颤唞,犹如困兽。
“娘……娘!您,您别说了,别再说了!!!儿,儿明白,儿懂了!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