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袍泽匆匆赶到校场来通知自己他娘找来,此刻正在辕门外等候自己的时候,王瑀正在校场跟着袍泽们一起训练。
听袍泽说亲娘找自己找的急,王瑀丝毫没敢多耽搁,出列跟校尉请了假后就匆匆往辕门处赶。
一路上王瑀焦急的不行,深一脚浅一脚飞奔的他,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
他本以为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母亲才匆匆来寻自己,结果等见了人,被母亲拉到辕门外一旁僻静处,亲耳听完了亲娘慈爱中带着喜气的一番念叨,王瑀傻了眼。
什么叫母亲她思来想去,不忍自己受相思之苦决定成全自己?
什么叫捡日子不如撞日子,叫自己立刻请假出营跟着她上门去提亲?
不,他不要!他没那个脸!
王瑀心中羞愧难当,说话都变得吭吭哧哧的。
“娘,当初您不是说不能牵连人家么?这么久来儿子也想通了,娘您说的都对,就我这样前路未知,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是不配拖累好姑娘,不配谈未来的……娘,您放心,这些儿子都懂!在大仇未报之前,儿子绝不谈儿女情长。”
王瑀面上坚硬,说的铿锵,虽然想到那个人,自己的心还是在微微的颤动,说不想时,心还在不停的钝痛,可母亲曾经说的都对,自己身为乖儿子得听。
面对走进死胡同不开窍的儿子,王夫人也是心累。
清晨一大早上,余慧他们起来后,一家吃罢早饭,余慧跟姑姑还有小表妹才送走了姑父,回屋都来不及收捡炕桌上的碗筷呢,院门外就接连传来了好几道陌生声音,还此起彼伏的。
这厢的余谷雨交代完侄女,一边脱围裙,一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余谷雨下意识的先转头,朝着屋里忙碌的余慧喊了一声,叮嘱她放下活计赶紧回屋去呆着,自己这才迈步去开院门。
自打那不知从哪里刮起的一阵风吹遍了清河堡大地,杜家的小院就格外热闹。
“不是,瑀儿,你回来,回来,娘的话还没说完,你给我回来……”
“有人在家吗?请问,有人在家吗?”
“不是,瑀儿,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说……”
“滚,贺喜什么贺喜,老娘我先来的,蔡媒婆,你晓得什么是先来后到吧?”
说来也是,流放那一年余慧都十三了,种出稻子被高狗劫掠的时候余慧十四,两年再过去,再过两月,余慧都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
以前她不同意,是那个小姑娘再好也不配上自己的儿子;
只见外头一群穿红着绿,头戴粉花的妇人,余谷雨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门外,余谷雨站在屋门口,视线越过院子,看向半人高的篱笆墙外。
余谷雨想了想,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收捡碗筷的事情交给侄女,自己却道:“慧儿,你把碗捡盆里,回头姑姑来洗,我先出门去看看。”
河田军屯内。
战争即刻爆发,被指名道姓的王媒婆不甘示弱。
几乎是门一开,门外的人就纷纷涌了进来,你挤我,我推你,七手八脚,七嘴八舌。
瞧着儿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开,再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王夫人生生给气了个仰倒。
结果喊一半,话未完,瘦妇人忽然爆出一声惊呼,“哎呀,蔡媒婆你别踩老娘。”
为首的一个瘦精精妇人抢不过身前的胖妇人,忙就扯着脖子朝余谷雨大喊:“杜家娘子大喜,大喜呀!老生给您道喜啦……”
便是稻子的喜讯报了上去,姑姑、姑父他们能平反成为良民,这也得是等到钦差抵达极北考察后上报回京都才有的事了,那眼下这喜从何来?
“杜家娘子?杜家娘子?”
“是我,是我……”
“儿啊,以前是为娘短视了,又觉得你年龄尚小,不适合谈儿女情长才特意说了重话,其实娘的心里也是盼着你好的。如今你已长大,还升了官,成了军中书吏,眼看着也有了未来,有了养家的底气,为娘这才放了心,就想着……”
“娘,您什么都不用想了,儿子想的很明白,儿子再不奢求了,您放心,儿以后都会好好努力,努力上劲,力求平反,为父兄报仇。”
王夫人咬牙切齿的呢喃念叨,面上表情不断变化,看着辕门内消失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儿子生来就是来克自己的,简直是要气死她!
如今自己同意,那是因为这姑娘能折腾,若是她真如传言的那样,能折腾来钦差,真得了圣上赦免,那他们成了亲,这天大的恩赐就是他们王家的了!连带着他们王家的血海深仇,他们王家所有人的未来也就统统有了,这笨儿子也会跟着少走很多很多弯路,不比娶个世家官家嫡女差;
余慧心知,如今的河田军屯在罗大叔的张罗下很安全,不怕家里出事,便对外头的动静不以为然,点点头应了,领着小表妹一起干活,耳朵留心姑姑的动静,手上动作不慢。
指甲把掌心掐出血的王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了看辕门内,又望了望河田军屯的方向,她咬咬牙,跺跺脚,心里终是有了决断。
“我先来……”
先不说家里不缺吃穿用度,余慧自身的底子在这,虽国色天香说不上,但比起小家碧玉,余慧却漂亮的多,加上自身还有一门看病救命的手艺,再有这股她在杜家种出祥瑞,钦差不日抵达的妖风一刮,乖乖,杜家的门槛啊,都快要被媒婆给踏破了。
心道他们家最近也没啥喜事呀?
这样的情况,在侄女出落的亭亭玉立时,先前也来过几朝。
“娘,时辰也不早了,先锋军文职书吏也是要训练的,儿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您了,您若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吧,免得路上危险。”
于是次日一早,王夫人从自己屋内的炕沿下翻出一个小包袱,从里头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踹怀里,打理好自己,提着个装了包糕点的包袱就出了门,准备出发去河田军屯。
一胖一瘦大打出手,身后几个媒婆见状,二话不说,立刻越过两人,趁机挤进狭窄的门,忙对余谷雨见礼献殷勤。
“滚滚滚,王媒婆你含血喷人,滚开,别耽搁老娘跟杜家娘子亲香。”,被点名道姓的一胖妇人不甘示弱,推开身边的人吼完,马上转头又笑嘻嘻的看着余谷雨,“杜家娘子喜盈门,老妇给您贺喜来啦……”
余谷雨娘三诧异,余慧与姑姑相视一眼,二人心里齐齐不解。
王瑀不想再听母亲的絮叨,忙就打发人转身离开,王夫人却不达目的不罢休,看着儿子转身就走,她忙伸手拉人,只可惜却是徒劳无功。
“真是欠了你的,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怎么就不懂自己当娘的一番苦心呢?她这到底是为了谁?
眼下为了让傻儿子低头,她还不得不先低头。
“我看你个老王婆才该滚,明明是我先来……”
“杜家娘子安好,杜家娘子大喜啊……”
“给杜家娘子道喜……”
门外刚刚还大打出手的一胖一瘦,见身后有人突围成功,两人想到自己兜里丰厚的银钱,不禁同仇敌忾,“该死的,周媒婆,黄媒婆,你们个奸诈的东西……”
胖瘦媒婆的一声齐声怒喝,场面顿时又乱成一团,令其余谷雨顿时傻眼,面对混乱场面余谷雨头疼不已,可身为主家却不能坐视不理。
没法子,性子和顺善良的她不由开口打圆场,屋内老实听话回屋的余慧,却隔着窗沿缝隙看着外头的闹剧,听到自家姑姑极尽忍耐的劝慰。
“诸位大姐,诸位婶子都别吵,大家别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
想到自己的来意,不好得罪正主,几个媒婆在余谷雨的劝解下暂时偃旗息鼓,不过跟随余谷雨进屋时依旧各不相让,不是你挤我,就是我撞你,反正都想抢个先,那态度架势,着实吓到了站在房门边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见一群‘恶霸’涌进门,小家伙嘭一声甩上门。
余慧寻声望去,就瞧着那猛的缩回头,摔门跑路一气呵成的小家伙,迈着小腿吧嗒吧嗒往自己怀里冲来。
余慧不由好笑,伸手接住小炮弹,忍不住心痒痒捏了捏婴儿肥未退的小家伙脸蛋,抱起小家伙,姐妹俩蹑手蹑脚,探头探脑的缩在关闭的门后,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杜家娘子大喜,都说一家女百家求,今日老生受清河堡赵家豆腐铺掌柜所托,帮他们家次子上门求亲来了,杜家娘子您是不知,赵家那次子长的好,身板强,那什么树树吹风的,人品也好,家底子也厚实,您家侄女若是点头嫁进去,保管是八辈子都享不完的福……”
见瘦媒婆抢了先,胖媒婆不甘示弱,马上跟只胖圆规一样,单手叉腰驳斥道:“呸,还树树吹风,吹你个大头鬼!没读过书你丫的别出来显摆呀!玉树临风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来做媒?而且你个黑心肝的王媒婆,一张巧嘴倒是能说会道,只可惜,这内里没有一句真话可信,真真是黑了心肝了你!”
“呸,你才黑心肝,你个老蔡婆,你骂谁?”
“骂谁?呵,谁应我骂谁?老王婆,我看你是心虚了,要不然你急什么?”
“我,我,谁急了?谁急了?”
“切,不急你喊什么?”
胖媒婆暂时占了上风,气势拿捏到位,为怕这杜家娘子一时听信谗言,信了这死对头,胖媒婆不惜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战力,亲昵的对着余谷雨开始揭老对头的老底。
“杜家娘子你可千万别信这老货,我跟你说,这老货嘴里头就没一句真话,什么长得好,身板强,人品好,家底厚……我呸!杜家娘子,你可千万别信她吹牛。
那清河堡赵家豆腐坊的次子我是知道的,三寸钉的身高,日日只晓得埋头磨豆腐,卖豆腐,家产却是老大继承根本掌不了家,他可摸不到一文钱,而且赵家谁不知道,他们是一家子都是大老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佳婿?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是好人家?
哼!那是谁家的姑娘嫁给他,那才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呢!不像我,我蔡花做媒做事最凭良心……”
话到激动处,把对方贬的一文不值之时,胖媒婆一副语重心长为你好的拉着余谷雨的手越发热切。
“杜家娘子,不怕跟你说,这清河堡上上下下,所有媒婆就我蔡花最实诚。
你家侄女有本事,会医术,还是良民出身,眼看着还有大造化,怎么地也不能嫁个打豆腐的吧?
都说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杜家娘子,您家侄女那般好的人品相貌,合该就是人上人,所以呀,我今日来,可是为了清河堡唯一的秀才来做媒的。
杜家娘子啊,您大可满清河堡去打听打听,这吕秀才的人品是不是好?学问是不是好?
这孩子长的周正,个子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的的不说,人还斯文有礼,最重要的是他还孝顺,是个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您若是把侄女许配给他,您家侄女这就是变成的秀才娘子,举人娘子,进士娘子啊……”
这大饼给画的,瘦媒婆也自知,这世间上的人多是看中门第的,可他们也不想想,一个军户亲眷,一无家族可依的孤女,嫁给那读书人,她也不怕将来被陈世美了,哪里有嫁给平头百姓的日子舒坦。
再说了,为了赵家许诺,为了自己足足能花销两年都有盈余的三两八谢媒礼,她也不能让姓蔡的把自己的好事给搅黄了。
于是刚才一直被压制的瘦媒婆,不甘心的如斗鸡一样跳脚起来。
“我呸!好你个蔡虔婆,满嘴的鬼话!什么秀才老爷、进士老爷?什么孝顺斯文,我呸呸呸!
就吕家那穷的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穷的叮当响的家底,他们家能供得起吕秀才继续科举?
怕不是等着娶了我们余姑娘后,好补贴他当陈世美了吧?
再说了,风流寡妇养大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吕秀才那个只晓得听他娘话的白斩鸡,哪家的姑娘跟了他才是遭罪,这一进门就得受他那个风流寡妇娘的调教,还得没日没夜的绣花挣钱养家,随打随骂,日子难啊……
杜家娘子,您可千万要擦亮眼睛仔细看,别被些人模狗样的狗东西给骗了!”
“啊,你个狗东西诬赖人,看老娘不打死你!”
“呸,来就来,怕你啊!”
胖瘦顿时又干上了,屋里顿时乱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