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用,高利貸已經有五百萬打進來了。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跟你重新議定一下價格。」
「你拿出一百萬,買車去。要買拉出去全市人民都盯著看的好車。」
柳鈞好不容易領悟過來,想不到他爸爸也被錢宏明的寶馬震撼了。難怪錢宏明一進車市就絕無旁騖直奔寶馬,錢宏明早等著這個效果。「沒必要,爸爸,只要把騰飛運轉起來,我們開拖拉機出門都沒人笑話。」
「不行,你以前在國外一個人掙工資都還買寶馬……」
爸爸的電話也提醒了柳鈞,他回國一年半,此時回首當年,真有物是人非的感覺。當年剛去德國讀書,手頭存下一筆錢,首先想到的是買一輛拉風的二手車,然後所有積蓄都花在改裝上。等工作掙錢,更是傾家蕩產買下寶馬m3二手,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現在這是怎麼了,居然含蓄得開拖拉機都不在乎了。若不是爸爸說出來,他還沒留意到他已經變化那麼大。
羅慶辦完離職手續,抱一隻大紙板箱來找柳鈞,紙板箱裡滿滿的都是機電類專業書。
「柳總,這些書都是我從上海托同學買來,我們圖書館裡沒有,我不帶走了。今天整理出來我才發現,我來騰飛一年不到時間裡,竟然自覺看了那麼多書,比大學讀的專業書還多,不得了。」
「可你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是的,我看了那麼多書,才發現我這才推開一扇門,門裡有前人的經驗,和飛速發展的最新科技。我得啃完前人的經驗,跟上今天的飛速發展,才能端穩技術這只飯碗。原來技術行業的積累沒有大用,很快就會被淘汰……」
「不,機械行業的經驗積累非常有用。」
「可柳總,你不能否認在工控、材料、加工技術等方面發展日新月異,我看你每天有空,有時候連吃飯時候都抱著原版書看。這一行,太辛苦。我已經看到,這一行做下去,付出與所得將會永遠不成比例,到年老時候還會被冒起的年輕人追趕嘲弄。這一行其實也是吃青春飯,只有三十歲到四十歲是黃金十年,與it的並無兩樣。」
柳鈞認真聽羅慶講完。「我理解你。謝謝你特意來告訴我,你離開並不是因為我公司辦得不好,我好過許多。」
羅慶驚訝地道:「我們公司在同類企業中已經是最好的,我們都說這兒是理想王國。而且我們都說你是個好領導,除了太嚴格了一些。」
「馬後炮!我送你出去,這兒叫不到車。」
羅慶這一刻有收回辭呈的衝動,可是理智佔了上風。他見識到什麼叫好合好散,他將騰飛和柳鈞都記在心裡。
送走羅慶的柳鈞卻是異常沮喪,即使羅慶行前說了很多讚美,可那有什麼用,羅慶最終用腳投票表明了對他和對騰飛的實際否定。柳鈞這輩子所承受的否定,加起來都還不如回國這一年多遭受的多。一連串的否定,讓柳鈞差點也否定自己,他是不是真的已經面目全非。起碼,他非常不喜歡如今心態沉鬱活力欠缺的自己。柳鈞竭力想與現狀撇清,證明自己依然風流倜儻,便去電勾引余珊珊,約請晚上一起吃飯。不料一勾就中,余珊珊竟然熱烈響應。
余珊珊的熱烈響應和她明顯落力打扮過的美麗,成了柳鈞這陣子灰暗心情中的唯一亮色,讓他總算撿回一點兒對自我的肯定。晚餐吃得很愉快,余珊珊不矯情,不做作,七情六慾全寫臉上,映得兩隻大眼睛波光粼粼,照得柳鈞心猿意馬。就在柳鈞試圖安排飯後餘興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叫響。他一看是公司車間電話,頭皮一下炸了,準沒好事。
果然,公司又出事了,而且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一位高頻焊接工人違規操作,啟動前未關閉屏蔽牆,摔倒正好撲在高頻頭上。即使普通家用50赫茲的電流都可以擊死人,何況工業用高壓高頻電,任何有點兒常識的人一聽這種事故就知道意味著什麼:死人!柳鈞方寸大亂,腦子裡唯有一絲希望,那就是工人最好穿著上沒有違規,腳上穿的是絕緣鞋。
「公司出人命了,你結賬,自己回家。」柳鈞給余珊珊扔下一句話和一疊錢,就匆匆奪門而走。局勢急轉直下,余珊珊目瞪口呆,可一顆心強烈地牽掛起來。
柳鈞一路飛車,甚至超越尖叫的救護車。他急得咬牙切齒,媽的,屏蔽牆呢。每天班前會跟他們千叮嚀萬囑咐安全等於生命,班後會提醒他們注意休息不要酗酒,都當耳邊風,操作上不知手把手糾正多少次,每次都到罵人才有小成,都一個個不拿自己性命當命。屏蔽牆是特別為設備配的,就是怕工人萬一撞到什麼摔上去,也可以同時減少輻射傷害,可總有人不重視。這下好了,違反操作規程導致工傷——最好是工傷別死人,最後還得公司全額買單。
柳鈞趕在救護車前衝進車間,可是一得知前因後果後,他氣得快炸了。一共三個人中班前在小飯店喝酒,雖然一人一瓶啤酒,可酒精夠麻痺安全那根弦。果然,事故不是偶然,原來是酒後上崗。唯一的希望是,傷者一息尚存。
但等他們趕到醫院,當值醫生檢查後通知柳鈞,本市醫院全部對付不了,唯有送去省城。柳鈞只得跟車趕去省院。但即使如此努力,第二天清晨,那位工人還是去了。期間余珊珊來電關心,柳鈞一看清號碼就掐了。這會兒還哪有興趣泡妞。
柳石堂半夜接到兒子電話時候,便一口要求兒子,這件事不管人死人活,要兒子迴避,由他來處理。柳石堂讓柳鈞要求醫生抽血取證,化驗血液酒精含量,複印所有醫院單據。然後不管有沒有人在省院接手,柳石堂讓柳鈞立刻離開,不要開口做任何承諾,回公司照管生產。首要保證的是生產不停頓。
等柳石堂大清早包車風塵僕僕趕到省院,死者的親屬還沒趕來,而柳鈞則已經從行政經理那兒瞭解到解決辦法。柳鈞心疼爸爸一夜趕路,可是兩人一個照面,他發現爸爸精神抖擻,反而比他更精神。原來柳石堂在車上一路睡過來。
「你還沒走?快走,快走。人還活著沒?」
「死了。行政老張帶家屬已經上路,大概再半個小時能到。死者未婚,家裡只有父母和姐姐,他是獨子,要死……」
「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不像工傷沒完沒了是個無底洞。老張有沒有說有規章可循?」
「有,我們交了工傷保險,因公傷亡職工的喪葬補助、供養親戚撫恤金、一次性工亡補助金都由勞動局的工傷保險基金支付。但是這位員工喝過酒,可能會被排除在工亡認定之外。」
「千萬不能跟勞動局管工傷鑒定的人提起喝酒的事,市面價,人命二十萬,不是國家賠就得我們賠。既然死了人,不賠逃不過。我們的工傷保險絕不能白繳。」
「那是才剛工作沒多少年的,正當青春,就這麼死了,我們私人在工傷基金之外,另外多給十萬吧。」
柳石堂兩眼往周圍一掃,揮手擋住兒子的話頭,「這件事我來處理,我不管你願意給多少,給一百萬都我沒意見,但這話只能事後提,現在是討價還價時候,什麼都不能說。人心叵測,我們要有打硬仗準備。再說,我們的損失誰來賠?自認倒霉?」
「爸,雖說如此,可別太冷血,畢竟是一條人命。」
「我依法辦事。他奶奶的,這事一出,銀行剛啟動的貸款審核又得泡湯,我們又得多借幾個月高利貸,這息差損失誰來賠我們?倒霉……阿鈞,工傷很常見啦,你不能婆婆媽媽。」
「是的。但……」
「沒有但是,騰飛這是第一次工亡,一切照規矩來,別給以後處理留下高標桿。我會處理。接下來是比誰更無賴,你做不出來。你找人把我業務頂上。你快走。」
柳鈞心裡非常擔心爸爸的處理手段,他可以設想,爸爸會很巧妙地對付死者家屬,然後將總賠付控制在二十萬之內。他在路上已經打定主意,不管處理結果如何,他個人再給十萬,要不然他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道坎。可是柳鈞又默認爸爸處理這件事的起始態度是正確的,在人與人該如何相處的問題上,他已有前車之鑒——傅阿姨,讓他對人性的良知很難有太大奢望,唯有事先做足自我保護。他沒有意識到,他在不知不覺間,也對靠近身邊的人開始保持警戒。
一夜未眠的柳鈞坐上大巴想打個瞌睡,可是怎麼也睡不著,工亡員工臉上痛苦的表情一直在他眼前晃動。他不得不佩服他爸爸,別的不提,能一路睡到省城,得多大的鎮定。
等回到工廠,看到出事焊機被保存現場,所有焊機之後的後道工序不得不因此停工待料,柳鈞心煩得不行,他一向交貨及時,按照合同安排的生產向來一環緊扣一環。他不知道焊機會被封存到什麼時候,可是交給外加工,他又擔心質量跟不上。這是不上不下的一道工序,這道工序壞掉,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