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我不該空手來。」
「呵呵,嘉麗在生日這一天展示這幾天的工作成果,那麼你只能說好不許說壞嘍。」
柳鈞本來就沒指望嘉麗能幫到什麼,當然一口答應:「那當然,嘉麗做的方案還用說嗎?」
兩人對視一笑,錢宏明這才讓開身。柳鈞走進玄關,當即驚住,滿滿一地的圖紙,而嘉麗則是抱著小碎花驕傲地跪坐在圖紙中間,對著柳鈞微笑:「我把你拿來的三個草案大致吃透了,從藝術角度考慮,我有個新提議。」
「怎麼樣?」錢宏明在柳鈞身邊輕輕地問。
「想不到。」
「所以你還有必要替她擔心嗎?嘉麗的內心不知多豐富。」
「楊巡的太太任遐邇據說十項全能,帶著孩子去美國受教育離開丈夫一年多,提出離婚了,楊巡急死。婚姻中距離不會產生美,距離就是單純的距離。」
錢宏明笑了笑,推柳鈞進去,卻不接腔,輕輕地就將話題扭了開去:「柳鈞,你看看嘉麗草草趕出來的效果圖,大致是這個樣子。我們不專業,你只要能看明白就行。」
柳鈞驚訝,他最近幾乎每天跑工地,對新研發中心的佈局瞭若指掌,一看效果圖就知道這是尺寸按比例縮小,雖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水粉畫,方位卻是精確,一草一木也描得清清楚楚,方便設計公司根據專業對號入座。等嘉麗對比著園林公司提出的方案圖紙說明她的草案,柳鈞輕而易舉地聽懂,而且很容易接受了藝術效果更好的方案。期間,最多不過是根據他的實際需求,局部做一些修改,嘉麗拿著畫筆刷白後添彩,很快完成。柳鈞非常欣賞嘉麗對每一塊園景配上的說明,比如有些來自唐詩宋詞,有些取材自經典文章的某一段,古今中外被嘉麗涉獵了個遍,有這些說明打底,柳鈞覺得研發中心的綠化似乎成為了一種文化。他讓嘉麗索性好事做到底,把每一幢樓的名字也擬了,省得他們一幫工科生在大好園景中從一號樓竄到二號樓,大煞風景。
錢宏明以好丈夫模式,一直耐心陪在一邊兒,隨時給嘉麗恰到好處的幫腔,也將小碎花照顧得妥帖,任誰見了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極致完美的家庭。可柳鈞正是因為已經知道,才覺得錢宏明的舉止是那麼的假,假到滿是蛛絲馬跡……可能錢宏明自己也不清楚,他不時將左手背舉到嘴角邊,頻率高得異乎尋常。他作為錢宏明的兄弟看得明白,那麼嘉麗作為錢宏明的太太,不是更應該看得清楚嗎?
柳鈞將圖紙收拾起來,笑道:「我明天與園林公司重新討論設計,一定大力推薦嘉麗。」
嘉麗抿嘴微笑,錢宏明則道:「別給她找事,她最近醉心大乘經中的《華嚴經》,為此還學習梵文,弄懂那些般若啊波羅啊究竟有什麼本意,若不是你的事,她理都不理。」
柳鈞驚得彈眼落睛,即使讓他猜一百次,他都猜不到嘉麗在忙著這些。他在錢家吃了一頓生日宴,出來後他需要傾訴,趕緊告訴崔冰冰今晚發生的一切。當然,他沒忘記在錢家留下他得意的鋼琴獨奏cd。
「我現在已經不敢堅持己見,憑我對宏明的瞭解,看得出他是真在乎嘉麗,不像演戲。不,應該是他們兩個什麼都沒變,就我一個外人在庸人自擾。」敘述之後,柳鈞如是總結。
「是啊,我上個月生日,你正好有事還抽不出時間來上海呢。可你看錢宏明,最近幾天據說市場挺波動,他原不該離開上海回家陪嘉麗過生日。可見他是個有心人。也可見一家有一家的相處模式,外人理解不了。以後你別管了,人家嘉麗也……不對,嘉麗研究的是佛經,遁世?心灰意懶地遁世?」
「看著不像,嘉麗自己烤生日蛋糕,很熱心地幫我,如果遁世,還會費心做這些嗎?」
「看不懂,我最近頻繁發現我不懂女人心,以後你不要再問我女人是怎麼想的。」
柳鈞擦著冷汗問:「你……你難道不是女人嗎?」
「我一定有什麼錯位,你看嘉麗,很女人吧,她做的事別說我做不出來,我連理解都難。再說我同事,兩個重點大學出來的小姑娘,我不清楚她們做事怎麼總那麼沒條理,基本上前一件事與後一件事全無邏輯關係,她們也能扯一起,火大了批評幾句,她們又梨花帶雨地說我態度凶,還說那種需要編程的事本來就該是男人做的……女人啊。」
「那我倆算什麼關係?」
崔冰冰一愣,忙道:「那當然,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老早登報脫離女性隊伍了。」
「你省省吧,你十足一個女人,你若真是男人,兩個女同事梨花帶雨地看著你,你早顛兒顛兒自我感覺良好,出手幫她們將工作掃尾了。物理學上叫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你在公司是不是這麼做的?」
「我公司純陽剛。」
「你那麼在乎嘉麗的權益,是不是因為嘉麗梨花帶雨的委屈?」
「剛剛還怒斥兩個女同事前後事扯不上邏輯關係,嘖嘖,一路貨色,女人啊。」
「沒關係你又反咬一口乾嗎,直接說不,多乾脆,你跳起來才說明有問題呢。」
「對,你這話就是女人的邏輯,我做沒做是次要的,但態度好不好才是原則問題。女人啊。還說要脫離女人隊伍,乖乖待著吧。」
「呔,死柳鈞!你歪搞邏輯。趕緊請求割地賠款,要不然……哼!」
柳鈞跟崔冰冰一頓搞腦,才將錢家的事情扔到腦後,決定不多管閒事,或許還真是一家有一家的相處模式。
在宋運輝的周旋下,華北那家大國營在最後日子終於答應私企參加投標。不少得知消息的其他私企只能對著大限日期無可奈何,那麼短時間不可能拿出書面材料以備資格預審。騰飛卻恰好有類似的投標南亞那家企業的標書在,翻譯過來,修修改改,雖然鬧了兩個通宵,可好歹親自打飛的過去,將材料在大限之前交上,跌跌撞撞地拿到標書。柳鈞與幾位分管人員也談得不錯,算是讓分管人員對新型高科技私企耳目一新。
可是接下來的技術交底時間,卻與南亞那個項目發生衝撞。因為簽證受限,那個南亞項目的牽頭人只能是柳鈞。雖然明知技術交底相當於人事招聘的面試,技術交底會上的印象分有時可以扭轉乾坤,可柳鈞分身乏術,只能讓他爸爸柳石堂帶隊,他將精兵強將孫工和廖工都配置給爸爸。很不幸,柳石堂的形象正是華北那家企業老總最忌諱的私營業主形象,即使首先發言的柳石堂普通話基本流利,言語盡量詼諧,可他的詼諧與知識分子的詼諧是兩種概念,交底會開始不到五分鐘,柳石堂發言介紹騰飛公司結束,老總便一聲招呼都沒有,背著手黑著臉走了。於是在場雙方人員看著老總的背影,心中產生近乎一致的解讀。
等柳鈞從南亞勝利中標回來,聽爸爸講經過,前前後後一說,他想不到竟是如此不戰而敗的結局。
見兒子一頭霧水,柳石堂道:「我向他們工作人員打聽,據說他們老總和總工都討厭我。」
柳鈞欲哭無淚,宋總早跟他提起過那家公司老總在私企手裡吃的虧,他看看爸爸那張典型私企老闆的臉,只能無奈地笑,不忍揭穿。但心裡無法不想到,隨著騰飛的形象越來越向高科技的精英化方向發展,爸爸作為對外窗口銷售部的負責人,其能力、其形象其實已經日漸走向負面,可是銷售這一塊又怎可能缺少爸爸這個角色。他想到董其揚,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搖頭,人才雖好,可他養不起。
而養得起的人才,那些送上門來應聘的,則需要老張精挑細選,老張平均一天親自面試起碼五個人。技術人員則全部需要通過柳鈞的最終面試。柳鈞上午出差回來,老張也沒讓他喘口氣,下午就安排了一個數學系畢業轉行it的男孩子小柯給柳鈞面試。柳鈞忙碌得幾乎是一隻眼看著小柯簡歷,一隻眼看著小柯進門。而那看簡歷的一隻眼卻發現一個熟悉的地名,小柯身份證上地址就在傅阿姨家那邊,也就是他媽媽曾經做代課教師的地方。
柳鈞按捺好奇,依照慣例做完面試,覺得小柯這個人不錯,本分實在,而且擁有真正的數學頭腦,決定留下此人。可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來:「小柯,你讀的小學,以前是不是有個傅老師,人不高,瘦,身板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