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讓我開你車送你去好不好?我打車回來。」
「行。你這麼喜歡,為什麼不買一輛?而且你又開得很好。」
「錢緊,從做工廠起,我好像一直處於資金緊張狀態,想到一台保時捷911的價格可以換一台夢寐以求的加工中心,就死心塌地開奧迪。我同事們還在自覺加班。請走這邊,給你看看我們的儀器。」
梁思申笑道:「你可真能精打細算。」梁思申心想,放著這麼豪華的研發中心說錢緊,還口口聲聲不捨得換掉奧迪,這話聽著怎麼像葛朗台。「你投資研究所的手筆很大啊。」
「那是。你要是業內人士的話,還該去看看我們工廠,內行人進去就不想走。」
「許多人捨得投資工廠,可是這麼投資研究所的人不多,這規模都不亞於東海集團了吧?」
「那還差點兒,但我們小而精,專攻一個方向,還算是有點兒成就的。不過我是技術人員做管理,以前沒什麼市場意識,我們的研發沒能好好折換成效益。我一個朋友來輔助我市場營銷後,我們才從形成拳頭產品、打響品牌入手,眼下每一項研究所產生的經濟效益已經突飛猛進,研究方向也不再很隨性,呵呵。你看這台,全國只此一家,我母校要做試驗還得來找我。只此一家的原因是我們選擇不受歐美日出口管制名單約束中最頂級的,然後我們的工程師們好好把它改造了一番,基本上達到歐美日出口管制級別了。這台只要喂料口放好料,它自己會把所有需要的數據測出來,做記錄,將記錄發送到我們的資料中心存檔。最要命的是精確,國內獨一無二的精確,誤差值可以縮小到小數點後好幾位,這是什麼概念呢?」柳鈞說到這兒忽然停頓,發現自己跟外行人講這些有些無聊,「我會不會很無聊?」
梁思申笑道:「我大概有些明白,就像東海有套設備的鏡面可以讓國內加工,但是另一套加工等級更高設備的鏡面得拿到意大利去定制了。這就是你們實驗誤差值縮小到無窮小所能帶來的好處。」
「呵呵,跟宋總近朱者赤了。是這個意思,像國內能加工大面積鏡面已經是很不錯的進步了。高精度先進機床對零件的要求極其苛刻,我要它走刀[3]一微米,它就不能走一點一微米,如果零件公差大,我們的走刀要求就不能滿足。這其中牽涉到許多科技難題,這台儀器僅能解決掉小小一部分。我們還有許多問題需要面對,像東海一號分段研發中的伺服電機[4]我們還不能很好搞定,已經請我母校的數學教授協助做了天量運算,看來還得繼續一步步耐心地走,已經很接近目標了。」
「東海一號。某人已經念叨了不知多少年,現在我都倆孩子的媽了……做你們製造業還真需要耐心,一個目標需要為之奮鬥那麼多年。某人說你這兒是最省心的,他只要打個電話問個進度就行,進度還比預期理想。有些的,他恨不得越俎代庖。」
「我這兒事情也多,不過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原本合作的另一方忽然出事,中途掐斷資金投入,我這兒的自有資金立刻頂不上了。唉……」
梁思申跟著柳鈞參觀,忽然打斷柳鈞的話:「咦,你們需要用到這些計算?找數學系教授合作的就是這個?」她指著白板上一大堆亂糟糟的計算驚訝不已。
「是,我們下午剛為計算方法爭執了一場,忘了清掃戰場。我們團隊本身也有數學碩士,這些是自己算的。」
「非常高深啊,原來這樣啊。」梁思申是數學高才生出身,對於柳鈞原本給她介紹的那些獨一無二的技術,她感受不深。但是白板上在外人看來似乎是一團糟的計算,她卻從中體會到東海一號分段研究的高超水平,對眼前的研發中心終於有了切膚的瞭解。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好半天,還是柳鈞提醒她半個小時已到,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數學,原本的大愛,此地忽然狹路相逢,竟是牽動心底深處的顫音。
上車一直到飯店,柳鈞深入體會保時捷gt的操控性,梁思申則是一直回味剛才白板上亂麻似的計算,竟是一路無話。等見到丈夫,梁思申先打聽柳鈞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運輝瞭然地笑道:「柳鈞是技術型的。許多起點比他低的工廠,這麼幾年下來,規模都超過騰飛,柳鈞算是混得差的。不過在業內名聲很好,除了說他不會經營,對他的產品都沒話說。」
「看他工廠規模,真想不到他的研發中心有這等水準。他那企業,倒是讓我想起歐洲那些規模雖然不大,可手中捏著頂尖絕活的中小公司。嗯,有件事,他公司的資金給你的東海一號吸乾了,據說。」
「哎喲,忘了這件事,他那試製品開動一次就要好幾萬,隔三差五開一次,還不把他搾乾?」
宋運輝當即給秘書打電話,讓立刻弄清楚安總的情況。放下電話,他解釋道:「這件事最大的為難是當中夾著個安總,偏偏安總那邊還很不讓人省心,我想做什麼還得看看安總的處境和態度。可惜柳鈞規模實在太小,要不當初直接交給柳鈞做就沒那麼多波折,稍微不足的部分我可以通過銀行指定貸給他一筆,很容易解決,可他的實力實在差太遠。」
很快,宋運輝的秘書來電通報,安總這兩天沒上班,但公司有傳聞說安總可能被雙規了。宋運輝不由自主地道:「呃,前兩個月不是說擺平了嗎?要死了。」他當即打電話讓柳鈞過來,有事相商。這時候還談什麼指定貸,他這會兒要是指定貸給柳鈞一筆錢,弄不好過幾天柳鈞進去配合調查,他也被連累懷疑上有貓膩。
柳鈞剛打車到丈母娘家打算接淡淡回家,不曉得宋運輝叫他去有什麼事,只能立刻折返飯店。見到宋運輝,卻是當頭一棒。「反正後天啟程去德國玩,我多收拾一些行李。」柳鈞悶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麼句話。
「抓緊時間安排好工作。不過我的建議是你不用去避風,那樣反而給人不正常的感覺。」
「我……考慮。」柳鈞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東海一號分段研究工作,宋總請不用擔心。這現在是研發中心全體的命根子,沒人催他們也會做下去……」
宋運輝乾咳一聲,只能直說:「你不用東躲西藏,你只要保證給我如期拿出合格產品,我會保你。」
柳鈞愣愣地看了宋運輝一會兒,懂了:「非常感謝宋總,我這次去德國的旅行取消。」
「不去也好,去了也沒心情玩,以後有的是機會。」可宋運輝還是不敢放心,「會不會影響你的資金鏈?」
「或多或少總是會的,不過只要人在,總能解決。」
柳鈞後來沒興趣說話,坐了會兒就告辭。走出飯店大門,沮喪地沿街步行很久。原以為安總春節那會兒折騰一陣後已經脫厄,想不到還是沒擺平,就沖那陣子調查安總,就有人立刻找上他折騰他,他估計自己沒幾天又得被人找了。人說罪有應得,怎麼就他倒霉,所有差池全被抓包。
柳鈞走後,梁思申卻驚訝丈夫的表現。這個號稱大陸不粘鍋的人,竟然一口答應保柳鈞,可見東海一號項目在宋運輝心中地位之重。不過宋運輝卻解釋他瞭解柳鈞行賄那事兒,那種被迫行賄的事兒,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團亂麻。好在他一向信譽很好,又與騰飛無金錢來往,出不了什麼事。可是他擔心柳鈞雪上加霜的資金鏈,那必然影響研發工作的進度。
對於宋梁兩人而言,柳鈞的那點兒小事,真如蜻蜓掠過水面,點起一陣漣漪。他們除了去德國的時候少了個很好的地陪,其餘都沒太大影響。而且即使這點兒最小的影響也不算影響,宋運輝只要打個電話,自有德國本土人士在機場等候。
可是對於柳鈞這個當事人而言,情況則是完全不同。他心情非常低落,一邊忐忑地等待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另一隻靴子,一邊還得擔心因為他被拘而傷害信譽,可能產生的對公司的打擊。
但是崔冰冰見到進門臉色墨黑的丈夫,卻堅決地道:「有宋總這句話,只要不坐牢不留案底,就什麼事都沒有。你只要管住嘴巴,進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知道,出來你就是傳說中的英雄。這年頭不進去幾次配合調查的不算企業家,而進去不說的,出來只會更受尊重和信賴。社會就是這樣,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你不要想當然。我們以後還得接觸銀行、國營大公司、大小行政審批單位,我留下這麼個『好』名聲,以後他們看見我有心理障礙。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他們只要端起臉公事公辦,就一定壞事。」
「嘿嘿,只要你是個堅強的戰士,他們只會愈加青睞你。不信咱走著瞧。你眼下除了不能去德國玩,其他都沒變,想吃吃,想睡睡,放寬心。別自亂陣腳。總之一問三不知。」
「萬一安總自己招了呢?」
「那也是安總張冠李戴,記錯,總之與你無關,你兩袖清風,清白如初生幼兒。我明天安排你見個朋友,業內有名的好漢,聽聽他的經驗。你現在手頭有兩大優勢,一是外籍,二是未完成的東海一號。東海一號這麼大的工程,宋總肯定背著天大的責任,不僅要對上面交代,還要對香港股民交代,要是壞在你這個環節,接手的人都沒有,他能不死命保你?他那是保自己。所以你放心,放一百個心。」
柳鈞搖頭:「你就別給我寬心了,大妹,這是犯罪,犯罪啊,社會還不至於寬容到縱容犯罪的地步。」
「沒見過世面的人才傻不啦嘰認為你是犯罪。這世道誰不知道你做的是什麼,誰也沒指望你這種企業家是白兔寶寶。那種拎不清的你才不用管他們怎麼想,他們想什麼永遠與你無關。不會……你自己想不開吧。可是做都已經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