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樓市,我起碼五年內看好它,兩個原因,目前這是我國經濟唯一的成長拉動力,而目前賣地又是分稅制後地方政府的最大財源。從地方到中央,別看個個都喊民生,可誰捨得動搖一下這個房地產支柱。我不過是藉機調整一下佈局,平時動刀子裁門市容易引起反彈,這個時候裁減門市和人員都名正言順,誰也沒法說。」錢宏明頓了頓,「柳鈞,你今天跟我提小碎花的教育,我心裡很欣慰,我很擔心你從此忌諱著點兒什麼。謝謝你。」
「什麼話,我們知根知底多少年啦。可現在房價已經高到怨聲載道的地步了,即使從中央到地方政府都扶持,可市場不答應了。瓶頸會不會是個提醒?」
「我認為瓶頸只是一個買家心理調適的階段。房價在三千元一平方米的時候已經怨聲載道,到五千元的時候好多人都認為違背經濟規律,不可能再上,事實是,目前上一萬了,還是有人買。只要大原則由國家抓著,土地只能政府主導,它只要控制每年投放市場的土地的度,就能有效調控市場。所以買房從來是少部分人的遊戲,這社會就是這麼現實,沒錢的人、錢少的人,只能租房住。」
「非常冷血,也非常現實,唉。可是宏明,還是得考慮民意。」
「經濟解析可以告訴你,被動而鬆散的大集團的利益,從來被主動的利益小集團所侵犯。這還是你推薦給我看的書,我建議你分析經濟現象的時候不要夾雜情感因素,那會擾亂你的判斷。再說到你前陣子憂慮的問題,既然作為中國經濟支柱的房地產業五年內值得看好,你可以據此推測你的行業,你不是說你有不少部件是賣給建築機械的嗎?全國一盤棋,全國大關聯。」
「我依然認為,強力如我國的政策可以局部左右市場,可大趨勢還是得看市場的臉色。」
「柳鈞你不知道,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啊。因為我剛才所說的樓市政策兩大原因,我萬分相信我黨我國政府在這方面的執行力,哈哈,因為他們只能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對著自信滿滿的錢宏明,柳鈞無言以對,因為他找不到理由,他所有對經濟的認識,在今年這個火熱的年度裡,似乎完全失靈。混沌之中,錢宏明那句萬分相信黨和政府的話顯得無比諷刺,那麼公信力被置於何處了?難道可以不需要嗎?
可經錢宏明一通猛藥開竅,柳鈞好歹不含感情色彩地又弄清楚了眼前這片大好形勢的緣由之一。那就一起博傻吧。社會就是這麼現實。
只是,如申華東家那樣,將絕大部分資金投入到欽定的房地產這一支柱產業上去,卻忽略了製造工廠自身研發的投入,每年需要花大量的錢從國外買入先進技術,而進一步削弱自身的研發能力。若全國都這樣,支柱產業是不是發展得有點兒涸澤而漁。
疑問歸疑問,騰達的熱處理分廠依然得加班加點地建設。
股市,終於在緊鑼密鼓的調整政策打壓之下,不可思議地衝上六千點大關。
並非所有的人都炒股,但不炒股如錢宏明,卻在全國股民的狂歡中迎來一個黯淡的十月。期銅在十月遇到一輪狂跌。二手房交易也沒有依循歷來金九銀十的慣例,隨著南方深圳吹來的一股冷風,不僅出現長時間的交易停滯,每日成交鳳毛麟角,甚至房價隱隱然有下跌之勢,原本可以調配的二手房交易保證金池子頓時水位下降。錢宏明的資金鏈立即提前遭遇寒霜,每天除了完成正常的工作,便是忙於拆借。實在維繫不住的時候,他終於給柳鈞打電話。
柳鈞一看顯示就不由分說地道:「嘿,正要向你匯報,嘉麗又取錢給我存上了。我趁機約嘉麗去賞桂燒烤,可最終沒打動嘉麗,好歹把你家的小公主拐出來,扣在我家住了週末兩天,與淡淡玩得很瘋,送回家時候嗓門都笑啞了。唯一不足,嘉麗臉色很蒼白,你的責任。」
「我最近忙得每天只有不到五小時睡眠,對嘉麗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柳鈞,借給我五百萬,現金最好,不行的話幫我開信用證,我調個頭寸。最近我公司開信用證額度到頂了,開不出來。」
「對,最近銀行準備金率已經上調到百分之十三這個歷史高點,對各公司的額度顯然開始抽緊。我可以開三個月的信用證,你隨時可以派人過來指導怎麼配合你。現金還真拿不出,我這兒基建多點開花,全都等著用錢。」
「太好了,我不客氣,就跟給其他公司一樣的點數付你代理費……」
柳鈞怎麼可能收代理費,當年他困難的時候,錢宏明二話不說就冒險第一次嘗試信用證融資給他,一分手續費都不收。如今錢宏明問他借急,他要是收了代理費,那還是人嗎?幾乎是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錢宏明公司的員工就聯繫上柳鈞,可見錢宏明等錢之急。柳鈞真想不到區區五百萬能難倒錢宏明,可人在江湖,有時候可不就是那樣,他也曾遭遇一分錢逼死英雄漢的境地,全靠朋友解囊相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週三下午,柳鈞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嚴厲地讓他去某某派出所,說有個叫崔嘉麗的女人在超市偷竊,需要他去協助處理。柳鈞大吃一驚,趕緊扔下手頭工作,飛馳去派出所。辦案的民警識貨,聽到轟鳴的馬達聲透過窗戶看到m3,因此一見柳鈞就責怪他自己開著好車,卻縱容妻子行竊。
柳鈞連忙辯解:「我不是嘉麗老公,嘉麗是我最好朋友的妻子,不過好友正在上海。她怎麼可能偷竊?我好友比我富裕。」柳鈞與派出所民警大眼瞪小眼,一致想到一種富貴閒人的癖好,而柳鈞想得更多。
民警文明辦案,登記柳鈞的護照之後,道:「情況是這樣,崔女士去超市購物,空手出來時候被保安查到口袋藏了幾件貨物。本來這種沒幾塊錢的事超市自己處理一下,結果崔女士的態度極不配合,一句話都不肯說,超市方面只好報警。我們既然接警,那就得公事公辦了。可是崔女士性格很擰,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只寫給我們你的電話和名字。請問,崔女士有沒有前科?」
「沒前科,要不是你指名道姓說是嘉麗偷竊,我再猜一千個人都不會想到她。不過我懷疑這其中會不會存在誤會。我好友前陣子犯了男人有錢後的通病,嘉麗受的打擊很大,她性格非常好,只是哭了一頓,也沒鬧,就把自己封閉起來。即使好不容易被我逼出來見一面,也是臉色蒼白得像個鬼,言行也像個鬼,不,應該是魂不守舍。我有些懷疑,她會不會是進超市後又魂不守舍,造成誤會了。」
民警一聽在理,很負責地又是調看錄像,又是分析,又是匯報,確認現場可能是誤會。於是乾淨利索地將事情處理好,讓柳鈞將嘉麗領出派出所。柳鈞非常感謝,問民警同志要了一張名片。
嘉麗一看到柳鈞,才開口說話:「柳鈞,我沒偷。可是我無法解釋。」柳鈞當著民警的面向嘉麗解釋民警如何明察秋毫,嘉麗聽完,道,「你可以誰也不告訴嗎?尤其是宏明。」
柳鈞尷尬地看看民警:「我另找時間與宏明談談,他有責任。」他隨即趕緊與民警告別,拉嘉麗出門上車。
嘉麗上車後道:「宏明最近壓力很大,他每次壓力很大的時候臉色是青的,晚上睡覺會磨牙說夢話。可是我又幫不上他。他壓力很大的時候總做出很離奇的事情,我猜他是洩壓吧,他也是人呢……」
「我最近聽傳說,他送辦公室所在大廈的保安一人一盒冬蟲夏草,是不是真的?」
嘉麗點頭:「是的,每次壓力最大的時候,他總是送他們東西,找時間與那些人拉家常,包括去找給你家做過保姆的傅阿姨,還有……我的事……請你千萬別給他添加壓力了,他最近一定是很不好受,他怕影響我和小碎花,都自己獨吞著。他很可憐的。」說著,嘉麗垂下眼淚。
柳鈞與錢宏明交往多年,不知道錢宏明還有這種怪癖,雖然他已經瞭解很多錢宏明的怪癖:「知道了,我一定守口如瓶。宏明那兒我清楚,問題不是很大,就是最近辛苦點兒,比較勞心。你別太擔心了。記得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振作精神,你和宏明都沒什麼大事。要不要把小碎花接到我那兒住幾天?淡淡可想她了。」
嘉麗一直點頭答應。但到了家門口,她還是吞吞吐吐地問:「這個時候……宏明的洩壓渠道……會不會……再找那些……那些……」
「我會提醒宏明。那次事後宏明也向我有過保證,你看他送不相干的人冬蟲夏草這種事以前沒做過吧,他可能換辦法了,他非常珍惜你。」
嘉麗又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柳鈞。」
柳鈞看嘉麗離開的背影蕭瑟得與眼下的金秋天氣格格不入,倒是讓他想到他媽當年一步步走向河沿的身影。柳鈞心裡替嘉麗擔心,但作為朋友,他能做的事止於門檻,即使他知道錢宏明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不可能顧得上這邊心神不定的妻子。他還得根據名片與當事民警聯絡,可不能受了人家寬待而當作理所當然。作為嘉麗,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件事情的處理會產生比事情多得多的掃尾工作,而這些,阿三懂,柳鈞此時愈發覺得活生生地世俗著的阿三的珍貴。每當申華東大歎找不到好老婆的時候,他總是竭力勸誘申華東吃回頭草,找強勢的陳其美,例舉這種強悍女人的種種好處,說得申華東有點兒心動。
柳鈞頭痛的是,要不要將此事瞞著錢宏明,想想嘉麗魂不守舍到這種地步,怎麼可以不讓錢宏明知道。可又考慮到錢宏明忙得心力交瘁,他有點兒不願拿嘉麗的事情壓好友,這女人還真是無事生非。他決定找穩妥時間與錢宏明面談。但錢宏明更早一步電話找到他,語氣異常欣喜地告訴他剛剛將資金盤活,可以將借柳鈞的錢歸還。於是柳鈞趁此提出:「行,你既然解放了,我跟你說件事。你趕緊回家,嘉麗不對勁,有往精神疾病方向走的趨勢,你方便的話,帶她去看看這方面的醫生……」他毫不猶豫地將嘉麗與超市衝突的事說給錢宏明。
錢宏明聽得好久不能說話:「我這就連夜回家。啊,我應該是立刻給嘉麗一個電話,讓她不要反鎖著門。」
「這就對了。我再警告你一句,你若是再有外遇,就是把嘉麗往死裡趕。」
「可現在我再怎麼做,她都會懷疑,怎麼辦?我也知道不對勁,現在幾乎一有時間就打電話給她,或者網聊。」
「我也懷疑,你能結束現在的這幾個外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