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這兒跟你略有不同,我爸發家的產業可以裁掉大半,市一機可以裁掉三分之一,留用的人暫時降等使用。我必須考慮裁員。順便正好有借口把跟不上時代的老臣子請回家。」
「人心,別傷了人心。」
「人心是很奢侈的存在,我從沒見過,我從來只看到利益的交換。柳鈞,人心只是借口而已,不能當真。別看他們當面對你花好朵好,等你哪一天不發他們工資,你看你還能不能在他們面前說響亮話。」
兩人經常出現這種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現象,柳鈞就轉了話題:「陳其凡怎麼樣了?」
「大女人太麻煩,實在是太麻煩,對我一直不假辭色,我快成大家的笑話了。」
「我支持你堅持到底,這回宏明的事兒,要是老婆換作阿三或者陳其凡,事情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結局。」
「但問題是這種女人只跟你談國事家事天下事,就是不跟你談情說愛,我跟她只好總在明亮的眾目睽睽的環境下座談當前局勢。你說我這是找對象還是招聘?」
「笨啊,她都接受你單獨邀請了,你還假斯文,趕緊找一切機會突破,無賴,流氓,都行。越是阿三陳其凡越是吃那一套。你只要相信一條,她們絕不會真對你生氣,她們心智成熟,對於自己認可的人,態度其實相當寬容。呀,我想到一件事了,我談情說愛方面eq這麼高,在公司怎麼忘記收買人心了。明天上班就收買去。」
「呵呵,對啊,你的不裁員理論可以好好發揮一下,最好聲淚俱下的,感動得人家拿你這個老闆當再生父母。我也做一件收買你們人心的事,我看大夥兒最近心情都低氣壓,如果我拿下陳其凡,我出來組織一次活動,封一條才竣工未交付的路,找大夥兒出來遛遛車。咱這時候更得苦中作樂。」
柳鈞不禁開懷一笑,這個申華東,實際是個精細聰明人,可渾身又是大大咧咧,從上到下透著樂觀。做人就得這樣。
但柳鈞畢竟還不至於沒策略,不會無緣無故就召集中層以上管理人員開一場宣誓會,發誓不會以裁員來度過危機。作為一個管理人員,耐心,是必備的素質,他必須耐心等待時機的出現。而內心深處,其實更願意那時機不要出現。
趁著全公司上下因飯碗危機而人心惶惶,柳鈞與羅慶開會,商定調整崗位架構。羅慶工作積極主動,勇於表現,柳鈞逐年擴大對羅慶的授權,眼下羅慶已經成為公司的副總。崗位架構調整是羅慶去年提出,羅慶認為公司從無到有,又從幾十個人發展到而今的千人,卻依然沿用最初制定的架構,導致公司管理重床疊架,職責不明,條理不清,人浮於事,內耗漸增。調整架構的構想早在去年已經有了定論,柳鈞也已拿出方案與各部門負責人討論可行性,原定於今年推廣實施。但是新勞動合同法的實施,讓架構調整困難重重,公司很難勸說員工做出與原有的勞動合同有所不同的崗位變遷。因此架構調整設想一拖再拖。反而,眼下瀰漫在整個工業區的倒閉風和裁員風幫了柳鈞,當一個問題擺在面前,「調整崗位還是失去飯碗」,大多數人息事寧人地選擇了前者。餘下的少數,便容易各個擊破。
這一次的調整,柳鈞明刀明槍擺明了鐵腕。鐵腕必然招致反彈,現在的人誰都不笨,尤其是騰飛騰達多的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員工,柳鈞預計反彈的人必然直接走依法保護自身權益之路。然而,為配合調整的強硬需要,柳鈞勢必不可能很順利地對反彈有求必應。但他擔心一件事。年初時候勞動局曾經重手作出警告,對於不遵守新法的公司開出巨額罰單,即便是重大環境污染都沒領教過的巨額罰款。而且聽說這麼重手處罰的不止本地,而是全國同唱一首歌。企業任何與新法擦邊的行為都會被勞動局放大了警告。柳鈞有點兒擔心公司的調整動作會被抓典型,他讓老張提前向勞動局投案自首,說明情況,回復卻是讓柳鈞目瞪口呆。官員口頭表示,眼下工業區的首要任務是保證企業存活,對於新法的執行暫緩,有些不是人命關天的勞資糾紛他們會酌情手下留情。雖然沒有文件,可是柳鈞這一回相信他們。他連忙向狐朋狗友廣而告之。說到原因,他想到錢宏明曾經跟他爭辯過的有關房改為什麼教改為什麼的利益站位,他根據錢宏明的理論推而廣之分析勞動局的口頭答覆,原因就是那麼簡單:畢竟,財政收入依靠企業稅收,企業首先不能倒。在企業不倒的前提之下,新法可以有力貫徹實施,但是當企業在目前的經濟大環境下普遍搖搖欲墜之時,新法可以靠邊站,保誰不保誰便有了另外取捨。如此匪夷所思,令柳鈞一再感慨錢宏明分外冷峻的眼光。
出差開行業會議的時候,柳鈞接到公安局打來的電話,要求他去辦理嘉麗的取保候審。柳鈞只記得律師為錢宏英做取保候審,但被錢宏英意外拒絕。可他們並未提出給嘉麗取保候審,怎麼公安局反而主動來電。想到自己還得過兩天才回家,就讓崔冰冰去辦理。崔冰冰沒時間,一個皮球踢給掏錢請律師的公公柳石堂。
柳石堂急他人之所急,恨他人之恨,這個他人當然是錢宏英,他對嘉麗非常不滿。錢宏英自首去之前差點因弟弟之死而精神崩潰,破天荒地抓住他哭訴了一天一夜,咬牙切齒發誓出來後絕對不放過嘉麗。柳石堂當然不可能替錢宏英動刀子,但讓他出面保嘉麗,他心理很不平衡,總想做點兒什麼手腳。因此他不願律師跟隨,再說,他也不捨得那論分鐘計價的律師費,他相信他這個老江湖沒有邁不過的門檻。
想不到現在的機關辦事人員非常的熱情主動,一聽說他來保嘉麗,立即尊老愛幼地領著他辦完所有相關手續,他說他不是親戚不是朋友拿不出那麼多錢,他們就給他打了折扣。一直等到柳石堂被領到醫院將人領到手,才明白人家那是甩了一個燙手山芋,嘉麗這種在案子裡無足輕重的人,眼下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那是個誰都想甩的包袱啊。柳石堂犯難了,他想不出該怎麼處置閉著眼睛掛著吊針的嘉麗,可是不處置,兒子兒媳哪有時間,唯有他來當這個嘉麗的老家傭了,蒼天啊。
問兒子,兒子不知道嘉麗父母的聯絡方式,問公安局,問出來的卻是他兒子的地址電話,通過律師問錢宏英,也只知道嘉麗父母所處的城市。柳石堂只好帶著保姆,守在嘉麗的病床邊,等她睜開眼睛說話。崔冰冰本來不想沾手嘉麗的破事,可是看到公公如此犯難,只得處理完工作之後,於夜晚九點多來醫院接替筋疲力盡的公公。柳石堂看看心裡很滿意的要財有財,要身份有身份,要家世有家世的兒媳,再看看病床上閉目不醒的嘉麗,拖兒媳出去走廊說知心話。
「阿三,這事兒吧,我看你一定得在阿鈞回來之前處理妥當。我告訴你啦,男人都是輕骨頭,看見林妹妹都走不開身。裡面躺的那個,你千萬別讓阿鈞接手,阿鈞是老實頭,那女人不知多想沾上阿鈞找依靠呢,你要是不防著,到時候很麻煩。我走了,我讓醫生給她用了好藥,醫生說她會醒來,不是什麼死人的大病。」
崔冰冰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她正討厭嘉麗幹嗎將聯繫人設定為非親非故的柳鈞呢,幹嗎總抓著她老公不放,害她不得不將女兒扔老媽那兒,來醫院做胖丫頭。一直等到嘉麗終於在十一點多悠悠地醒來,兩個人的視線終於對焦,崔冰冰才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口長氣。
「宏明……宏明……真的……嗎?他們對我說話總是真真假假,我不相信。」
「是真的,宏明在生命最後一刻,一直與柳鈞連線通話,柳鈞至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你的懷疑我很理解,不過這已經是既成事實。目前骨灰盒在我們這兒暫寄,我們不知道怎麼聯繫你父母,又見不到你,宏明也沒留下遺言該怎麼處理他的後事……」
嘉麗從睜眼開始就哭泣,可是崔冰冰卻看到很少的眼淚,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眼淚,可明明嘉麗都哽咽得無法說話,崔冰冰心說嘉麗眼淚已經哭干了?嘉麗哭了很久,才問:「宏明……跟柳鈞說了什麼?」
「你身體太弱,我暫時不方便跟你說,柳鈞將當時的通話做了個記錄,打算以後交給小碎花的,你回頭恢復了再看。你背得出你父母家地址電話嗎?讓我來立即通知伯父伯母你平安出來的好消息。」
「我爸媽會傷心死的。小碎花也會哭死。怎麼能通知他們呢。」
崔冰冰耐心地循循善誘,分析為什麼長痛不如短痛,又為什麼應該告訴家人事實,而不是讓家人在黑暗中盲目而焦慮地等待,還說隱瞞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此時大家應該抱團盡力實現宏明的願望。嘉麗終於在接近凌晨一點鐘時認可了崔冰冰的道理,將父母家的聯繫方式告訴了崔冰冰。終於拿到聯絡方式的崔冰冰幾乎不作停留,再和顏悅色地勸說了幾句,就將嘉麗交給雇來的看護,累得搖搖晃晃地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她就通知嘉麗父母來接手他們的女兒。
嘉麗的父母當然是立即趕來。崔冰冰一看他們火車到達的時間比柳鈞飛回家的時間晚兩個小時,當即先斬後奏,將二老與小碎花接到他們原來的住處,因為房產歸屬二老名下,暫時未被搜出沒收。二老自然是急不可耐地想見女兒,崔冰冰好事做到底,親自開車將哭哭啼啼的三個人送去醫院。她問二老小碎花的學業怎麼辦,二老說正想辦法,小碎花非本地戶口,在老家找不到對口好學校,要不得付昂貴的擇校費。崔冰冰說她有辦法讓小碎花進好學校,但是只在本市有辦法,二老一時委決不下。
到了醫院,崔冰冰非常不客氣地掏出柳鈞的回憶記錄,交給醒著的嘉麗。她告訴嘉麗父母,朋友們都很恨。崔冰冰放下記錄就走了。嘉麗焦急地打開看,看到宏明說到他現身的原因,她慘叫一聲昏倒過去。嘉麗父母這才知道崔冰冰說朋友們很恨的原因,才知原來朋友們恨的乃是他們的女兒。如此,他們即使再有千難萬難,還怎敢向錢宏明的朋友伸手求援。
崔冰冰明人不做暗事,回家就一五一十向丈夫匯報。柳鈞皺眉道:「會死人。」
崔冰冰冷笑道:「要不然怎樣,你做錢宏明第二?看她那樣子,本來還想把自己甩給我們這些朋友了呢,可真不見外。或者你現在就去醫院挽回?」
柳鈞想了想:「就這樣吧。我明天過去一下,如果小碎花入學有問題,我們幫助解決,從住宿到學雜費,一直包到小碎花不想讀書為止。我還得提醒他們趕緊回老家,這兒待著,遲早被債主們找到撕了。」
「我去,我明天順道過去一下,不像你得專門找時間去。現在非常時期,你還是好好盯著公司,先管住自己的生存。」崔冰冰牢記老江湖公公的教導,說什麼都不能讓柳鈞看見嘉麗心軟。
柳鈞皺眉歎息:「你幫我去處理吧,我現在不能想那件事,不願提,一想到,腦子裡就有悶響,晚上又得做夢被悶響驚醒,很神經衰弱。宏明只提到讓我照顧小碎花,唉……我鴕鳥一把。」
崔冰冰揉揉丈夫的頭皮,將此事撂了,不敢在丈夫面前提起。
但是崔冰冰再回醫院,卻沒見到嘉麗一家。問到護士站,護士說昨晚有苦主來大鬧,吵著要昏迷的病人血債血償什麼的,還動起了手,一直到報警才拉開。那幫人還是虎視眈眈守到半夜才被警方勸走。病人家屬不顧病人依然昏迷,趕緊出院跑了。崔冰冰想不到是這個結果,想到她見到的那個跳樓的債主,人家那家屬當然是放不過嘉麗。她轉去嘉麗父母住的地方,也沒看到人。打嘉麗父母的手機,也是關機,一家人平地消失。
柳鈞再也不敢鴕鳥,立刻飛車趕去崔冰冰從嘉麗嘴裡騙出來的老家地址。也不知是他的車快還是怎的,反正他等到傍晚,還沒等到嘉麗一家人回來。他完全是仗著車好,在小區保安的默許下,愣是在大熱天賴在嘉麗父母家樓下。夜色四合,坐在車裡才好過了些,柳鈞不敢有些許走神,緊緊盯住黑暗中的樓道口。他隱約猜測到,嘉麗家人可能成了驚弓之鳥,但是他不相信嘉麗家人能不回家一趟。
果然,半夜之後,世界幾乎沉寂,柳鈞困得眼皮打架,嘉麗的父親終於鬼鬼祟祟地出現了。柳鈞跳出去,可是,任他再如何解釋,嘉麗的父親都不相信他是來幫忙的,因為嘉麗的父親更相信一種合情合理的可能,那就是錢宏明的朋友恨死嘉麗。兩人完全無法溝通,嘉麗的父親自然是不肯告訴柳鈞嘉麗怎麼樣了。
柳鈞只能提出最後的要求:「您兩位老人家在可預見的日子裡照顧嘉麗都忙不過來,讓我來照顧宏明的女兒。我是宏明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後聯絡的人,我對小碎花有責任,小碎花也從小跟我很親。你們可以相信我不會虧待小碎花。」
「只要我們沒死,我們自己照顧小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