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柳鈞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他看了一眼,正是這幾天見了他愛理不理的老黃。他叫了一聲「黃叔」,就逼自己專心做手頭的活兒,不讓老黃看出端倪。
老黃癟著嘴過來,不大看得懂柳鈞在做什麼,可依然冷嘲熱諷,「太子還要自己動手?這種粗活,你說一聲,都交給我們就是了。」
柳鈞告訴自己要鎮定,他沒抬頭,好歹掩飾了自己的不滿,不卑不亢地道:「外殼的加工,我都交給車間了。唯獨溫控那一部分,全廠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會。不勞黃叔。」他說話時候,更告誡自己:專心、專心、專心!
「讀過書到底不一樣,說出來的話我們大老粗聽不懂。」老黃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柳鈞手裡的操作,希望看到柳鈞這種知識分子動手方面的短板,正好出言打擊,看柳鈞以後還好不好意思說他操作不規範。正好,柳鈞用剝線鉗剝出一段銅絲,準備以銅絲纏繞方式固定補償導線。這種小操作最基本,因此不等柳鈞做出,老黃已經在心中默念最細節的步驟,對照檢驗柳鈞做得對不對。他看到柳鈞做得很細緻,幾乎是沒必要的一絲不苟,那態度,就跟柳鈞要求他不要扔鐵疙瘩一樣多餘。但是老黃有耐心,前面有一處彎頭等著柳鈞,看這太子此時看似穩當的拍子還能不能壓得准。果然,他見到柳鈞纏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個停頓,老黃在柳鈞身後輕蔑地微笑了。
但是老黃很快失望。他見柳鈞掏出一把瑞士軍刀,用扁平的叉子定位銅線,在接觸點打了一個死結,然後將死結緊緊壓在凸面的頂部。老黃的腦子不用轉彎,立刻就明白這個死結的妙用:定位。令老黃沮喪的是,這一步驟,他事先沒有想到,而這一步驟,眼下看來,卻是章法不亂的最佳處理辦法。他死死盯了會兒太子頭頂那個明顯的發旋,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柳鈞聽得腳步聲,說了一句:「黃叔慢走。」
「嗯,你當心手指。」
柳鈞驚訝,抬頭看向老黃。走向門口的老黃的背影,與剛才爸爸的風格有點像,都是背著手,低著頭,似乎心中充滿煎熬。柳鈞不明白老黃怎麼忽然收起了趾高氣揚,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那句話算是合了難弄的老黃的心意。他不知道,也想不出,就扔過一邊,繼續自己手頭的工作。
老黃這一打攪,柳鈞的心情平靜許多。丟棄雜念之後,手頭工作便得加速。十二點鐘之前,他將大烤箱安裝完畢。柳鈞拍拍手站起來,手裡扯著一枚插頭。拉向插座之前,他心裡忽然有絲兒躑躅,會不會電流接通,大烤箱閃爍出耀眼的電弧?他又蹲下身去,裡裡外外檢查一通。以往的工作都是大夥兒合作完成,如果他有疏忽的地方,總有他人正好是強項,他無需這麼擔心。正因為而今事事獨立完成,他才必須細緻再細緻,防患於未然。
電,通了。即便是電子在導線裡川流不息,大烤箱表現依然如故。只有溫控的液晶顯示屏開始緩慢跳動數字。初始加熱,柳鈞不敢讓爐壁驟然升溫,他在邊上乾著急也沒用,踱出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正好大車間中班的職工下班,其他工人見了柳鈞都笑笑,唯有老黃經過柳鈞身邊,一改前幾天雙眼直盯到底的氣勢,而是瞥柳鈞一眼,似乎是看清夜色中傻兮兮站著的人是誰了,就垂下眼皮面無表情地走開。
柳鈞還是禮貌地來一句「黃叔,再見」,老黃卻是含含糊糊地說聲「你也早點回家」,跳上自行車走了。下班人流過後,整個前進廠完完全全地安靜。柳鈞在黑暗中琢磨,似乎老黃還真改變了一點兒對他的態度,似乎是善意了些,也似乎帶著點兒沮喪。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柳鈞還是不大清楚,就像他原先也一樣不清楚老黃為什麼忽然翻臉給他下馬威。他對老黃這種內心九曲十八彎的人頭痛得很,也沒興趣深入瞭解,只有以不變應萬變。
箱溫終於緩緩上升到柳鈞設定的第一個測試點,50攝氏度。看到液晶板上面的數字停在50,而不再變動,柳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成了。但沒完,他取出自己用熟的限值300攝氏度的溫度計,伸進大烤箱觀察孔取樣。兩種測量數值對比,不斷調節溫控的溫度顯示值,使兩者顯示完全吻合。這種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微調,需要的是極致的耐心,需要一顆耐心與穩控調整的波段漸漸吻合,當然,也是因為柳鈞手頭可以動用的資源實在太少。
然後,100攝氏度,150攝氏度,200攝氏度……隨著溫度的升高,箱體裡面漸漸有暖光流動。最後300攝氏度的顯示數字依然一舉吻合,說明烤箱計量調試徹底完成。柳鈞大悅,測試總算趕在他耐心用完之前結束。他興奮地跳將起來,過河拆橋,大腳一掃,做了他一夜寶座的木板箱呼嘯而出,重重砸在污濁水泥牆上,四分五裂。雖然腳趾頭踢得隱痛,柳鈞依然無比開心,打掃完戰場,以三步上籃之勢飛躍而出,正好抓住車間門框,半空一個鯉魚打挺,躍出門外,卻是抓下一蓬陳年老塵,頓時灰頭土臉。
此時的柳鈞真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跳躍歡笑,可是夜深人靜,連門衛都已熄燈睡覺,可地球的另一邊不還是白天嗎?他衝進辦公室,一個國際長途打給女友。可惜女友工作忙碌,幾句對不起就掛了電話。柳鈞心裡怪失落的,一肚子興奮無處發洩,就在爸爸替他做的一張一號圖紙[3]大小的進度表上用德文密密麻麻寫下一段:成功的測試,良好的開局,提前一天圓滿完成首項任務,絕對高品質完成任務,以最少消耗完成任務,完美的……
可惜密密麻麻的自吹自擂仍無法澆滅柳鈞的興奮,他開著車在空曠大街上蛇形。此時,天際稍稍發白,有環衛工人推車出來打掃。柳鈞大聲向環衛工人道「早安,我很高興」,被環衛工人當醉鬼,衝他的車尾巴吐口水。柳鈞看到,哈哈大笑,回以一個長長的口哨。
是的,他心知肩上的壓力很重。但是再重,只要是可行,那麼他一個堡壘一個堡壘地攻克,如同今天,所有準備工作就此完成,一個重擔卸下。等一覺睡醒,新的項目即將展開。不怕,他行。
[1]玻璃天花板:少數族群晉陞到組織高層所面臨的障礙。
[2]ram:存儲器。
[3]一號圖紙:8張a4紙組成的紙。
1999年
新產品被模仿,陷入惡性競爭
在柳鈞按部就班,如機器人一般照著設定採樣表不厭其煩地獲取數據的時候,春天來了。即使是最枯燥乏味的工廠車間,也從角角落落伸出無數的嫩綠,連牆上星星點點的苔蘚也被春風染了綠色。但是錢宏明的母親永遠看不到了。自打錢父去世,錢母的病軀每況愈下,今日終於在兒女與兒媳的環視之下,完成最後一次心跳。
看著閃亮的跳躍的光點漸跳漸弱,只有嘉麗轉身面壁,一顆心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等待。反而錢家姐弟面無表情地捕捉著任何最細微的變化,在光點終於落在橫軸線上,不再跳躍的時候,姐弟對視一眼,姐姐輕輕晃了一下,忽然直直往前摔去,錢宏明都來不及伸手攙扶,錢宏英已經一頭撞在床欄上。
錢宏明忙衝上去抱起,醫生就將錢宏英接手了。
看著醫生忙碌,錢宏明輕輕對妻子道:「你明天一定去辭職。」見妻子眼淚汪汪看著他,很是猶豫,他又補上一句,「一定。」錢宏明早已父母久病他成良醫,知道姐姐沒事,只是操勞過度,因此並不太擔心。反而,心裡頭升起一陣陣的解脫感。他和姐姐從此都解放了,壓在身上十多年的大山徹底消失了。
錢宏英很快甦醒,但沒力氣起身。扭頭看著一邊的母親,她悲從中來,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哀號。嘉麗不顧自己的身體,抱著姐姐勸慰,但錢宏明沒上去勸,他聽懂姐姐的哭聲,他讓姐姐哭個痛快。等了會兒,看姐姐平安無事,他就熟門熟路地開始奔走於各個窗口,辦理一個月前才剛辦過的各種手續。嘉麗覺得他冷靜得過分。
送走母親,錢宏明背姐姐出院。走出大樓,外面是和煦的陽光,遠近有怒放的鮮花。再陰冷的心也能融化在春風裡。錢宏英在上車前忽然道:「把我放那叢杜鵑旁邊去。我曬會兒太陽,你們走吧。」
「你今天虛弱,還是去我家住著。陽台上有的是太陽可曬。」
「用不著。」錢宏英紅腫的眼睛貪婪地看著那叢杜鵑,「我都不知道杜鵑能開得這麼好看,我要看杜鵑。」
「我明天再陪你來,這花一時半會兒不會謝。今天你虛弱,我不放心你。」
錢宏英堅決地道:「宏明,我死也不能成為他人負擔。你放我去那兒,我要好好曬太陽,人都快發霉了。」
聽姐姐這麼說,錢宏明反而眼眶紅了,嘉麗更是扭開臉,拿紙巾擦拭眼淚。反而錢宏英若無其事,兩眼只有絢爛的杜鵑。坐到花叢邊的水泥椅子上,錢宏英催小夫妻離開。但錢宏明留下妻子陪伴,他去搶辦母親的後事。
在殯儀館,錢宏明也終於哭了。一個人埋頭大哭。其實他也不知道哭什麼,他不願去想,不敢去想,唯願所有的記憶如眼淚般流走,他不願做任何清點。
錢宏英曬了一下午的太陽,跟著弟妹吃了一下午的零食,雖然體力恢復得七七八八,可臉上依然血色全無。她堅決謝絕弟妹的邀請,一定要回自己的家。嘉麗打的送她回去,陪著她進門,被保姆接手了,才走。但錢宏英進門,就跟保姆一五一十地將賬結清楚,將保姆辭了,連最後一頓晚飯都沒請吃,寧願為此多付出兩百元。
等保姆收拾完離開,錢宏英躺在自己的床上,話不願說,電視不願開,飯也不願吃,閉目享受清靜。一會兒,她又哭了。這回沒有哭出聲來,只是默默地流淚。哭到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又凍醒了,又繼續睡。似乎一輩子都沒睡過這麼長久的、不被打擾的覺,這回全補齊了。
等終於醒來,錢宏英卻發現眼前全不是回事,怎麼白茫茫一片,她心驚,才要起身,邊上傳來弟弟的聲音。「姐,姐?」錢宏英扭頭,看到弟弟墨黑兩隻眼圈。「我還是不放心,第二天中午去看你,沒想到你額頭滾燙,連背你到醫院你都沒醒。你知道你昏睡了幾天?」
「不想知道。你別擔心,我睡得特別好,現在渾身舒服。媽的事,辦了嗎?」
「辦完了,跟爸放一起。姐,跟你商量個事,我們把老屋賣了吧,我前天中午走進去,都覺得陰氣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