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宁一夜接连做了好几个梦,醒来时一身冷汗,四肢也沉得抬不起。她偏头看向窗外,月色透过雕花槅扇洒落一地,分辨不出什么时辰。闭上眼,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她等到天一亮便起身去了母亲那边。
扈兰亭醒来便看见许长宁跪坐在自己塌边,只是双眼已经完全阖上了,头不住向下低,眼看就要倒在塌上,又惊醒地坐好了。
扈兰亭见女儿如此模样,眼里止不住渗出满满的笑意。
许长宁揉了揉眼睛,见母亲盯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好久没见母亲笑过了。
母亲憋着笑说:“阿宁愈发傻了。”
许长宁趁势将头埋进母亲怀里撒娇,“因为阿宁像母亲。”
扈兰亭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去外头看雪吗?往年都闹着要看雪的。”
许长宁埋着头,鼻尖一阵发酸,闷声道:“我如今不爱看了……”
母亲的身子到冬天更差了,隔着被褥也能知道瘦了许多,她抱着不肯起来。
扈兰亭感受到许长宁情绪,只用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背。
许长宁从母亲屋子里出来已是巳时,她还记着父亲的事,便在二叔院子外逮了个仆人问许傅的行踪,那仆人一开始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许长宁便摆出一副要在这里等的架势。
仆人怕把她冻坏了,只好告诉她二爷今日早早就去了梅园,还不曾回。
梅园如今是许氏一脉支族的叔父在打理,从家里到那边也不过几里地远,许长宁顷刻便要动身过去。
尽管只有几里地的路程,许长宁的傅母周氏也不放心,如何都要陪着她一同去,临出门前又跑回屋里翻了一下箱子,半天才找到去年被她收起来的狐裘,许长宁在屋外急得直跺脚。
此时正值梅花盛开,梅园里的红梅与绿萼梅纵横交错,积雪压断了几棵梅花枝头,落梅躺在雪地里静静绽放。
待走进梅林,香气便扑鼻而来。林子里蜿蜒有致的小路都铺满了梅花,许长宁选了一条离庄舍最近的路。
待走近一排屋舍时,前方传来一阵动静。许长宁寻声看去,只见从远处奔来一个身影,是位女郎,身着红白相间的交窬裙。她跑得急,又因裙子太长不得不提起,一路踩得雪地上的枝丫咔咔响。
那女郎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在追她,许久不曾追上,好似脚扭了,痛呼了一声。
前方的女郎终于停下脚步,紧张地回头看,站在屋舍前的一棵梅树下不再动了。那妇人跛着脚上前拉住她,“芸儿,快跟娘回去!”
许长宁认出这女郎是她的一位族姐,看似两人有什么争执,未免尴尬也不方便走出去,只好拉着傅母躲在了屋子后面。
许芸涨红着一张脸,“娘,我不回去……你去求求父亲,难道你们忍心芸儿嫁给一个老鳏夫?他那把年纪都能做我爹了,芸儿还小……”
妇人叹了口气:“娘知道委屈了你,这不是你父亲一个人能决定的,你父亲在族中本就说不上话。芸儿听话,你若去了,必定是享福的,届时还能帮衬你哥哥……”
许芸听她如此说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怒气,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道:“他们自己没本事便要用女人去交换他们想要的么?父亲没本事便只能看着我沦为别人的继室?”
妇人连忙喝止:“芸儿慎言!你怎可议论长辈。”
徐芸苦笑着点头,“如此,原是我身份不够尊贵,我父亲只是许氏旁支里不起眼的一个人,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对话陆续传进许长宁耳朵里,不是她想要偷听人家的私事,只是这段距离已足够听清她们的谈话。
前面又传来妇人的声音,“再尊贵又如何,如今连东府最是尊贵的五姑娘不也……”妇人知自己说多了,又不再说下去。
许芸却追问:“娘是说许长宁?”
躲在房屋后面的许长宁一愣,不知道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与傅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问。
妇人见话头都起了,不说出来心里也不舒服:“我也是不经意间听到东府二爷与你父亲的谈话。听他们说东府大爷的罪行是叛国,上头不知道是谁压着没动他,只是那人要二爷将许长宁送过去,谁知昨夜大爷便在牢里自戕了……
“这样也好,不然可是牵连全族的罪。如此看来倒像是得罪了谁,但即便是死了也救不了自己的女儿,那人既指名道姓要许长宁,她如何又躲得掉。”
她又开始劝说徐芸:“许长宁与你不同,她爹得罪了人,往后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过去也是做妾的。你嫁过去便是正经夫人,无论如何,你总是比她要好的,你先跟娘回去,回去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许芸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恹恹地跟着她母亲走了。
寒风掠过,一阵阵刮动着许长宁单薄的身体,泥墙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充斥着整个鼻尖。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寒冷,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从她听到那番话起,脑中的几根弦全崩断了,即便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只是含着泪摇头,“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