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潭虎穴般的洛阳逃了一条性命,回到老家陈留,曹操第一件事便是张榜招贤,兴义兵以伐董卓。
然后他依照父命,娶了母家的女儿丁氏。
所有长辈都语重心长,阿瞒哪,你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不娶妻成家?
他厌了,也觉在花红柳绿的胭脂丛中流连终无趣味,便把那个自小订了亲的丁姑娘娶回了家。
“兴义兵救百姓之事自有人会去做,你何苦要自己赴汤蹈火?”丁氏见他眉头紧锁,伸手试图替他抚平。
他不动声色地躲过,眼瞳突然黯淡下来,心底沈沈落下一声嘆息,却丝毫未在面上表露。
眼前的女子,还是不能够理解自己啊。
微抬眉梢,他漫不经意瞥她一眼:“夫人以为如何?”
“董卓既然这般重用你,你不妨屈身事他,虚与委蛇,待到诸侯义兵四起,他众叛亲离之时,你再站出来表明立场,如此谋身亦谋事,两全其美。”
丁氏终究不是她。
她不可能说出“虚与委蛇”这四个字。
她与他一样,疾恶如仇、刚烈勇敢,不会为了利益和目的做违背自己初心的事,更何况,让他屈身事董,倒不如索性要了他的命。
她会坚定地支持他起兵伐董,即使不舍他以身犯险,但明白在他心裏什么更重要。
在他眼裏,再没有哪个姑娘比得上她。
可她心裏的那个人终究不是自己。
丁氏虽有大家小姐的脾气,但对外仍端庄贤淑,办事有条不紊,从不会留任何话柄,是全族人都夸讚的好夫人。
但他发现自己在书房案上刻的字,被人用刀悄悄刮去了。
后来他在血泊中找到一条道,朝那缝隙裏的光明艰难迤逦而行,一路跌跌撞撞,找到了在乱世裏暂且栖身的一方地盘,也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卞姑娘。
如他所愿,这天底下就没有他曹孟德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他杀了吕布,败了袁术,收服周围大大小小的势力,逐渐的,成为中原一方实力强大的诸侯。
战事繁忙,闲来时,他还是最爱在乐府裏敲编钟吟诗作乐,给最信任的谋士郭嘉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郭嘉总是微笑着颔首,说司空好诗。
但那些日子,也如同天空裏飘散的鸟羽,再也不见。
在宛城他失去了爱将和两个亲人,她也从此与他形同陌路,丁氏和他整日冷战,一气之下他写了一纸休书,将这个夫人赶回了娘家。
他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得到原谅,于是开始在帐中饮酒,又派人把郭祭酒也叫了过来。
倾翻了酒杯,他倏而抱住郭嘉瘦弱的身体,把头深深埋在后者的肩窝裏,良久,那裏竟是濡湿一片。
青年察觉到主公的异样,呼吸不自觉轻了几分,却仍沈默着未开口。
曹操不是第一次哭。
却是第一次如此这般把脆弱暴露给他看。
“奉孝。”寂静中他突然唤,“我不是个好主公,是也不是?”
“明公。”郭嘉剎那抬起头,明澈的双眼清清亮亮地盯着他,“您在嘉心中,万裏挑一。”
他扯起唇角:“这问题就不该问你。”
“我们该是一辈子的至交。”他很认真地看着面对面的年轻男子,“奉孝,孤百年之后还要把儿子托付给你。”
“司空千岁吉利,不当作此妄语。”
他会心一笑。
吉利是他又一个小名,青年也不怕犯讳,睁着那双美酒一般的细眼,微笑着註视他。
这时有一位自称活了百年的道人前来求见,说他姓左名慈,特来教司空成仙之术。
他向来对此事感兴趣,打量了面前的老人几眼,发现他虽满头白发,眼睛却仍保有孩子般的慧黠与天真。
“先生有何赐教?”
“司空如今满心权欲,您且信我,若舍下这身荣华随我修道,必将……”
他打断:“你是刘备的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