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然地斜卧在侧,视线斜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同样坐起身子:“但他永远不会那样做的。”
旋即一声嘆息:“他仿佛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汉室天下而活的,我作为兄长,也并无权力评判他的理想到底正确与否,只知道他为了那把龙椅上坐着的刘姓皇帝甘愿赔上自己的生命。所以无论是谁,一定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阿笙沈默不语,但心裏很清楚荀谌所言完全无误,只能黯然地站在原地,听他继续说:“自然也包括那位曹司空,文若永远不会与他真正齐心,或许轨道相似,但终点从一开始就不同,便永远都不会共有一个结局。我很了解他并无郭奉孝那般纯粹,奉孝是我见过最澄澈却最覆杂的谋者,很奇怪他的每一步棋看上去似乎不带有任何利益考虑,单纯是为落子而落子,偏偏就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而我的好弟弟註定不能像他一样洒脱无拘,他的棋局裏遍布了太多要顾忌的陷阱,外人看来风平浪静,实则在他心裏早掀起了无数波翻云涌,那是最可悲最难为的啊。”
旁观者向来清,他语气自始至终很冷静,只是嗓音裏微微带有难以自饰的哀伤,像锻炉裏还未炼成的新剑,外表纵然看上去光亮耀眼,然而一旦不慎摔落于地,便会“哐”一声立刻碎裂成两半。
“那你……能把他救出来吗?”她不禁问。
荀谌目光越过窗外,望着夜幕裏笼罩的许都的方向,那裏离自己遥远得隔了许多座山河,不免低低嘆一声:“阿彧,阿彧,除了你自己,谁能救得了你呢。”
他在一旁清醒地註视了荀彧许多年,瞳孔裏那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身影在与自己相反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渐行渐远着,而他除了无用的沈默,其余什么都无法干涉。
他能做的,都已经为弟弟完成了。
“我最担心的,是终有一日文若发现结局无法扭转,将他自己献祭给未完成的理想裏。”他喃喃低语,不知是不是有意说给她听见,但她还是能将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阿彧太天真了,渴望着永不可能实现的将来,我们颍川怎会出了个他这么痴心的人。”
她望着天上那轮不算圆的缺月,风慢悠悠吹过来,扑在脸上影影绰绰,亦喟嘆道:“他是太孤独了,能理解他的帮不了他,能帮得了他的可惜又不能理解他,曹孟德其实心知他想要什么,却也只能报以沈默。”
“曹孟德?呵,恐怕最后文若正是要死在他手上。”荀谌忽然一反常态,竟弯唇冷笑。
“他不可能这样对待荀令君。”阿笙立刻张口反驳,语气激动,“他与荀令君彼此推心置腹,交谊远比你想的还要深厚,他是不会也不舍得要令君性命的。”
“他是不会舍得要文若的命,但他未必不敢!”他突然也厉声叫道,手摇晃着阿笙的肩,似乎在试图提醒执迷不悟的她,“那一天终究是要来的,即便他不愿伤害文若,文若也不会让他为难,我希望你能仔细看清楚,曹孟德心中的未来容不下文若,文若想要的东西他更给不起!”
这话恰中隐忧,阿笙的心猛然陷入悲哀,低头不再吭声了。
“我要你发誓。”良久,他倏然说。
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面容已变得严肃,“说罢。”
“我要你发誓,如若那一天不得不到来,你卞笙,会尽你所能保全其性命,让他活下去。”
“我发誓——”阿笙一字一句,盯着他的脸孔说,“我卞笙纵然人微言轻,也会尽我所能保全他。我的命是他给的,赔上我自己这条性命也要让他安然无恙地活着,包括维护他的选择,他的名誉以及他所珍视的一切。”
荀谌目不转睛地註视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窥探些他想寻找的许久终于颔首,瞥了眼窗外的天色与月影,那月色从他面庞上交错掠过,映在他忧虑重重的眼底。
“你该走了。”他缓缓闭上眼,“那接应你的人早已到了城门外。”
阿笙朝他浅鞠一躬,道了声:“珍重。”
“等等。”他突然叫住将要推开门的她,“我有样东西,需要你为我转交给阿彧。”
手离了门闩,她转身走回去,看见他解开了脖颈上的黑色细绳,将那漂亮的棠棣坠子取下来放在掌心裏,递给她。
“告诉阿彧,兄长能做的事情都结束了,这枚坠子还给他,望他好自保重。”
“那你以后会去哪?”她接过坠子藏进襟中,确保万无一失后问。
“我啊,”他摇摇头,“可能去长江以南,也可能在辽东以北,偌大一个天下,终究会有能待得下荀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