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珀一手环着他父亲的脖子,心里有些紧张,嗓音随之细了许多:“我……我是老虎。”
段提沙很得意的瞥了自家儿子一眼,然后补充道:“这是我的长子,名字叫做段珀,已经三岁多啦!”随即他自己笑了:“老虎是乳名,他只记得自己是老虎!”
穆先生生平最爱的就是小男孩,笑微微的凝望着段珀,他那眼神几乎要含情脉脉起来了。
“真是可爱的小天使呀……”他略蹙起眉尖轻轻摇头,仿佛正在目睹一场动人情景,眼中波光荡漾,似乎快要感动的落泪:“让伯伯来抱一抱吧!”
段提沙献宝似的把段珀送到他的怀中,顺带着对他抛了个媚眼儿;然而穆先生此刻神魂飘荡,全然没有注意到。
段珀很轻,穆先生虽然身娇体贵,但抱他总不成问题。向段提沙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之后,他率先转身向内走去,两步之后他忽然把脸埋进段珀的怀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段珀依旧是不怕生,一手搭在穆先生的肩膀上,他扭过头去看段提沙。段提沙和他近在咫尺,这时就露出安抚的微笑:“老虎,穆伯伯很喜欢你呢!”
段珀没有出声,只很依恋的向他伸出一只手去。段提沙立刻接过了他的小手,而他也就顺势攥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
穆先生抱着段珀,段珀牵着段提沙,这三人络绎走入了房内。穆先生照例客气的请客人用茶,而段提沙揭开杯盖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换了清淡的绿茶,不禁松了一口气,心想穆先生怎么忽然改了口味?
穆先生之所以会戒掉了酥油茶等物,其中自然是有个原因——上半年他去英国探望在那里留学的长子,结果因为身上气味太膻,竟是受到了当地人的鄙视。这对于穆先生来讲,堪称是一场很大的打击——他一直自诩为绅士,没想到进入文明国家后一个不慎,险些沦为外人眼中的蛮夷!
可是他又实在讨厌清淡饮料,他简直受不了那些不咸不甜的汁水!
此刻他坐在一架新购入的长沙发上,依旧抱着段珀不肯放手。段提沙本是坐在邻近侧面的,见状便自动起身凑了过来,很有眼色的脱下了段珀脚上的小拖鞋,而后紧靠对方一屁股坐下去,不走了。
段珀赤脚站在穆先生的大腿上——这时他倒也渐渐的和对方熟络了,开始十分好奇的去和穆先生对视。
段珀常年居于深山之中,所见之人除了父亲同叔叔之外,便是一些军人莽汉之流;细皮嫩肉的穆先生在他眼中,几乎可以算作一个陌生物种。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穆先生的面庞,他发现这个叔叔的皮肤真是软极了。
穆先生很愉悦的笑了起来。用手握住段珀的一只小脚,他转向段提沙说道:“我的长子小时候,就像老虎这样美丽——”
话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的中顿了一下。
他方才一直在打量段珀,如今骤然看到段提沙,就发现这父子两个没有一毫相像之处,瞧着好像根本便没有任何关系!段提沙是容长脸,浓眉大眼高鼻梁;而段珀是个瓜子脸,虽然年纪尚幼,相貌不曾长成,可也看得出他是个眉清目秀的模样,睫毛乌黑浓密如同两把小扇子一般,随便一眨眼睛就是忽闪忽闪;除此之外,段提沙生的身材魁伟,结结实实;而段珀却是细胳膊细腿儿,简直就有点儿先天不足的虚弱相。
穆先生隐隐的感觉段珀这张脸孔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像谁。很迟疑的犹豫了一番,他抛开这点儿悬念,继续方才的话头说了下去:“可惜他现在长大了,唉,越长越……不好看。”
段提沙向穆先生又靠近了一点儿,垂下目光望向对方裸露出来的雪白膝盖:“那怎么会呢?穆公的儿子自然也一定是英俊过人的。”
穆先生轻轻捏弄着段珀的赤脚:“我很喜欢我的长子,他小时候简直就像是仙童一样。”然后他对着段提沙一点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是一个爱孩子的人。”
段提沙近距离的观察着穆先生的一颦一笑:“的确,穆公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是个最好的父亲,我……”
段提沙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穆先生像是发作了什么瘾头似的,忽然把脸埋向段珀的胸前用力磨蹭起来——随即又抬起头,不由分说的在自家儿子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段提沙这回目瞪口呆了,恨不能拎着段珀的后衣领将人提回来——因为穆先生的白脸泛了红,眼神里透了光,仿佛是要将段珀吃掉一般!
这时穆先生轻轻松松的把段珀拦腰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口中叹息似的自言自语道:“小宝贝儿,我可真是喜欢你呀!”
段提沙眼见着儿子的一只小白脚伸在前方,就暗暗伸手将其握住。他想如果穆先生再敢亲老虎的嘴唇,他就把儿子强行拽回来!
段珀很平静的躺在穆先生的怀中——冯参谋长和段提沙都告诫过他,不许他在生人面前扯着嗓子乱吼乱叫;而他又根本未对穆先生的举动感到害怕,所以能够老老实实的躺着,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去做客
穆先生实在是很喜爱段珀——他将这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春风一样温柔的低下头,以慈爱长辈的口吻说说笑笑。段珀大概是始终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这时就怔怔的望着穆先生,偶尔伸手摸摸对方的鼻子下巴。
段提沙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紧挨着穆先生坐在长沙发上,他茫茫然的攥住儿子一只小脚,不知道如何才能把穆先生的视线引回自己身上来。
“伯伯很喜欢你。”穆先生盯着段珀的眼睛笑问:“你喜不喜欢伯伯?”
“伯伯”这个名词对于段珀来讲,也是全然陌生的。在他的世界中,世上的人除了“爸爸”之外,余下的就皆是“叔叔”了。很迷惘的奋力抬头望向段提沙,他看到父亲皱着一边眉毛,哭笑不得的向自己点了头。
他躺回穆先生的臂弯中,把另一只脚也蹬在了段提沙的身上,而后对着天井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答道:“喜欢。”
穆先生低头亲吻了他的眉心——然后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嘁嘁喳喳的向段珀耳语道:“那你到伯伯家做客去吧,好不好?”
段珀抬手抓住了他的耳朵:“那爸爸去不去呢?”
穆先生早把段提沙抛去脑后了:“当然是一起去。”
段珀这回才认真答道:“爸爸去,我就去。”
穆先生哈哈笑了起来,而后直起腰来转向段提沙:“段将军,请务必让令郎成为我的干儿子!我实在是太爱他了!”
段提沙一手攥住儿子的两只脚,觉着自己仿佛又掉进了迷魂阵:“呃……那可是荣幸之至!”
穆先生微笑着刚要继续说话,忽然外边走进一名仆人,恭而敬之的弯腰递过一张折好的信笺,口中低声禀告道:“老爷,这是家里刚发过来的电报。”
穆先生一愣,以为家里又闹了事端,便赶忙放开段珀,伸手接过那张信笺打开阅读。段珀得了自由,便趁此机会起了身,一头扑回了段提沙的怀抱。段提沙双手搂住儿子,心神不定的扫了穆先生一眼,就觉着自己落花流水的,在穆先生面前简直没有发言的余地了!
穆先生一边读信,脸上一边渐渐浮出笑容。读完之后他随手将信笺递还给仆人,而后态度安然微微向段提沙探了身,垂下眼帘低声笑道:“孩子还是小的时候最可爱,我的长子,二十岁了,越来越不听话。我送他去英国读书,结果成绩是一塌糊涂;我让他回来结婚,他又不肯,真是让人头痛啊!哈哈!”
段提沙是个年轻人,虽也有了儿子,可还是难以理解穆先生这父亲的心情。略略思忖了一下,他极力找出话来应和:“大概都是这样的,等到我的老虎长大了,应该也会一样的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