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小包炸药贴身绑好,他准备在入夜之后匍匐下山爬到政府军阵线上,拉两个垫背的一起上路。
邵光毅这时也没话说了,只是苍白着脸跟在他身后不离开;杜楚夫战战兢兢的问道:“军、军座,咱们投降还、还不行吗?”
顾云章一边收紧身上那炸药包的细绳,一边轻声答道:“投降?要是投降就能活命,海长山何必还要跳崖?”
杜楚夫低下头,无声的一咧嘴,眼泪掉下来了。
顾云章沉默下来,然而思绪却是并未停止:“傻子比比,你以为是个人就有资格投降吗?葛啸东那样的投降了能活,我投降了也是要挨枪子儿。同人不同命,我这命贱,不值钱!”
把军装上衣套上盖住贴身的炸药包,顾云章想到自己快死了,有点儿害怕,有点儿轻松,又有点儿兴奋。眼看着邵光毅也开始往身上绑炸药,他坐在洞口蜷缩起来,忽然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在叫。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已有一天多没吃饭了!
“小邵!”他呼唤了邵光毅:“还有东西吃吗?”
邵光毅面如白纸、心如死灰:“没有。”
这时杜楚夫爬过来倚着他坐下了,一眨眼就是一串大泪珠子,可也不抱怨什么。
顾云章闭上了眼睛,饿的虚火上升,肠胃痉挛着紧缩起来。
用手按住腹部,他不管身边旁人,只是向后仰靠在石壁上,一边等待天黑一边默默心想:“我来这世间的时候是光身子,走的时候炸成一把飞灰,连光身子都没有了。”
他很平静的点评了自己的命运:“折腾了这么些年,结果还是个饿死鬼。我可怜啊。”
脱险
邵光毅在捆好了一身的炸药包后,四脚着地的爬到了顾云章身边。
顾云章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这人是死活都要跟着自己的;又想这样也好,上路的时候有个伴儿。从阳间走到阴间,旅途漫漫,听他一路上小心眼儿唠唠叨叨的,也算是种温暖的消遣。
外面的枪炮声一阵阵密集起来,顾云章到了这个时候,因为存了必死的心情,反倒无所畏惧了,敢把脑袋伸出去四处张望,也不怕让流弹打爆了头。
外面山高林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贪婪的欣赏了眼前这充满洪荒意味的原始风光。
手上里凉了一下,是邵光毅抓住了他的手。
他回头看了邵光毅一眼,又用力攥了一下对方的手。邵光毅垂着头,身体微微在发抖,然而也恐慌的有限,并没有怕到失态的地步。
其余士兵都木然的缩在山洞深处,杜楚夫依旧是落泪。
顾云章在洞口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外面的枪声就没断过;顾军已经龟缩进洞了,也不晓得政府军还在和谁战斗。
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顾云章转向杜楚夫,低声说道:“比比,我先走一步了。”
杜楚夫睁着两只泪光朦胧的大眼睛,眼巴巴的望着顾云章,嘴唇颤抖着轻声哽咽道:“军座,我害怕了,你别走,你救救我们。”
顾云章惨笑了一下,起身向外爬去。
邵光毅立刻跟上。
杜楚夫气喘吁吁的抽泣着,几秒钟后他忽然纵身一扑抓住了顾云章的小腿,大声哭道:“不要走!军座,不要走,我们等到最后一起死吧!”
顾云章可不想被政府军堵在洞里扫射成马蜂窝,故而此刻就急的去蹬杜楚夫;然而杜楚夫此刻孤独无依,死也不肯放手。邵光毅其实也是想能多活一刻算一刻,这时就眼看着杜楚夫纠缠顾云章,并不上前阻拦。后来顾云章急了,冲着杜楚夫的面门就是一脚,把对方踹了个仰面朝天。
趁着此刻身上轻松,他起身弯腰钻出洞口,纵身一跃扑入草丛中;邵光毅也随即跟了上来。向前匍匐爬行了一段,他忽然停住动作,隐约察觉到了有大队士兵正在飞奔而来。
他警觉的抬起头,然后就在恍惚中听到了段提沙的声音:“将军……我回来啦……你在哪里啊……”
顾云章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很茫然的扭头环顾了四周。
邵光毅也随着起了身,就听顾云章问自己:“你听没听到提沙在喊我?”
邵光毅听到了,可是迟疑着不回答。段提沙的出现,或许意味着生机——不过若真是意味着生机,那这猴子岂不是成了这些人的救命恩人?
邵光毅心眼儿多,故而能够把生死放到天平上来比较权衡;但顾云章是一心热爱生命的,他只要能活下去,就绝不会想着死。在这个下午他历经了悲伤恐慌以至平静,而在灰心赴死之际居然又能看到一线生机,这怎不让他欣喜若狂?
站在葱茏长草中侧耳倾听片刻,他转向西方放出目光,就见到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披荆斩棘的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满身血渍气喘吁吁,正是段提沙。
两人似乎都没料到会如此相遇,就一起相对着站立凝视了——随后段提沙大叫一声,脸上露出了狂喜的、带着傻气的笑容。
把手中的冲锋枪往肩上一挎,他一路飞奔到顾云章面前,一把就将人搂抱起来转了一圈,脏兮兮的面孔上满是喜色:“太好了,太好啦!”然后他改用双手紧握了顾云章的肩膀,仰起头对着天际又狠狠的吼了一嗓子,几乎就是人狼的模样。
顾云章知道他是心里快活,要像个野兽似的呼喊发泄。而受到对方的影响,他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这时段提沙注意到了他军服下面的异常。将手插进去摸了一下,他忽然变脸失色:“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
顾云章平心静气的告诉他:“要去死。”
段提沙皱起一边眉头,双手抓住顾云章的衣领用力一撕,当即就将件军装扯成两半。弯下腰凑到顾云章身前,他用手指和牙齿解开截断了捆绑炸药的细线绳。
将炸药包解下来端在手里,他后退两步抡圆手臂,运动家似的将炸药包远远投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