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沈荔腿倒腾得多快,都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步范围内。
一直走到红绿灯口,才将那不远不近的一步缩成了半个小小的圆圈。
沈荔站在圆心。
顾停站在圆弧上。
她低头刷着手机,还是不肯跟他说话。
屏幕顶端弹出条微信消息。
来自宋渺。
简单明了五个字。
宋渺:【姐,你上电视了。】
沈荔一怔,不可置信地回:【这么快?】
宋渺:【刚好赶上电视台全城法治直播吧。】
宋渺:【运气不错。】
沈荔思考着这个运气不错指的是哪里不错。
思考无果,想了想,觉得做人不能自私,要把好运分享给身边每一个人。
沈荔:【这份运气给你要不要?】
宋渺:【……】
一抬头,绿灯亮起。
沈荔正要迈出脚,一旁高挑的身形一晃,挡在了她跟前。
“沈荔。”顾停唤她:“你有没有听说过——”
顾停似笑非笑道:“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
顿了顿,慢悠悠补完这句话:“的故事。”
沈荔觉得。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
大约是想说:顾停和沈荔。
倒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沈荔认真地看着他:“顾停,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上班。”
顾停读书的时候就已经高出沈荔一大截,几年不见,好像又蹿了不少。
此刻,敛睫看她,也收了笑意。
“可是看样子,麻烦并不想放过你呢。”
“……”
“放心吧。”顾停后撤半步,错开视线,拍了拍沈荔的头:“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领导,看见自己的员工因为打架斗殴上了社会新闻,都不能忍。”
沈荔:“那我岂不是也得被开除。”
顾停:“你是受害者,得给你升职加薪。”
沈荔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嗯。”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信口胡诹,顾停拍了拍平时会别教师工牌的地方,“我以我的师德担保。”
沈荔陷入绝望:“那我完蛋了。”
“……”
医院里,值班室的护士边打着哈欠,边翻箱倒柜地扒拉出一堆瓶瓶罐罐。
酒精、双氧水、碘伏和红霉素软膏,再拿上一袋棉签。
准备齐全后,等她见到顾停口中的伤员时,上下打量一圈,只在沈荔左侧眼下半指的位置看到两道细小的抓痕。
值班的小护士默了片刻。
一言不发摸出根棉签蘸了蘸酒精,在沈荔脸上轻轻蹭了蹭。
顾停:“不用红霉素吗?”
“不知道是不是疤痕体质的情况下,不建议用红霉素。”
“那双氧水……”
护士瞥他一眼:“双氧水刺痛感会比较强烈。”
见顾停眉心拧成一团,本人倒是一副淡然的神态。
又一对皇上不急太监急的。
虽然已经司空见惯,护士还是秉持着职业道德,温声劝慰:“伤口不严重,过几天就能恢复好。”
顾停:“这还不严重?”
实在忍无可忍,护士忍不住道:“是挺严重。你再来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
沈荔无语凝噎。
路边药房买瓶酒精能解决的事,非要拉着她来医院。
太丢人了。
为了给顾停挽尊,沈荔凑近护士,指了指顾停,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面露难色。
护士恍然大悟。
拍了拍她的手,表示理解。
顾停:“……”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这点还没指甲劈了严重的屁大点伤占用人家时间。
沈荔道了谢,拿着棉签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掏出小镜子,照着镜面一点点涂酒精。
长椅凹凸不平,没地方放酒精瓶。
沈荔就一手握着酒精,再卡住小镜子,另一只手艰难地捏着棉签。
顾停看不下去。
一声不响把酒精和棉签都夺了过来。
下手时却落得很轻。
沈荔想,他可能是怕戳掉痂了留疤,自己会讹他。
诚恳道:“顾停,谢谢你给我上药。不过我不是橡皮泥,戳不坏的。”
顾停扯了扯唇角:“橡皮泥可比你坚强多了,能搓圆能揉扁的。”
“……”
沈荔收起小镜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赌气一样,没头没尾道:“反正,我这张脸,破不破相也没变化。”
“只是。”
“多一道疤,和少一道疤的区别。”
顾停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微微向后仰,像是在仔细端详她的脸。
沈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正要站起身时,顾停挪开了视线,慢条斯理地拧好酒精瓶的塑料盖。
“还行吧。”他说:“至少,比向然然好看。”
沈荔一怔。
她读书那会儿,向然然好像是高二半道插班进来的艺术生,学的是古典舞,人和性子一样温温柔柔的招人喜欢。
准确来说,是招男生喜欢。
放在今天来看,向然然大概就是所谓的“绿茶”。
同性跟前外热内冷,情绪淡淡的,不是很喜欢理人。
到了异性跟前,就像从头到尾换了个人一样。
瓶盖拧不开。
水桶拎不动。
平时路边看也不看一眼的流浪猫,投喂抚摸一条龙,变成了她怀里最可爱的小宝贝。
但沈荔讨厌向然然,却与这些全然无关。
也不是因为她喜欢顾停、追求顾停。
单纯。
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是可以从眼神、肢体动作,以及语言种种方面上看出来的。
沈荔在见到向然然的第一天,就清清楚楚地明白,对方不喜欢自己。
那她自然也没有理由,去招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沈荔记得她当年追求顾停时,向然然没少在后面下小绊子。
沈荔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她觉得对方和自己的竞争能力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直到。
在某个放学后的下午。
看到顾停和向然然,有说有笑地轧操场。
好像还下着雪。
沈荔只记得自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希望。
雪能下得再大一些、再大一些。
好掩盖住,那两个人,在雪地上、在她心上,一步步踩陷的塌方。
回想起这些,沈荔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她不知道顾停突然提起这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站起身,抚了抚外套上的折痕。
收敛情绪,尽量把语气放得足够平淡。
才不会让跟前的人,察觉她无法压制的敌意。
“你忽然提向然然,是有什么事吗?”
“嗯。”
顾停跟着站起身,把沈荔身上,在听见向然然这个名字时,浑身竖起的无形利刺——
尽揽无余地收入眼底。
“她这月底结婚,给很多人递了请柬,包括——”顾停顿了顿,看向她:“你和我。”onclick="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