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于是集中炮火轰击两高地。守军炮火立即予以还击。这种炮战僵持多时,彼伏此起,密如骤雨。浓密的炮火中,日军又发起数次冲锋。国军官兵好象从灰土中钻出来的,但依然火网密织,毫无衰减。日军仍不能近前,冲锋行列只剩下游兵散勇。炮火重新开始轰击,周而复始,直至夜幕降临。高岭、停兵山两高地的障碍物多被炸飞,碉堡被毁达三分之一,官兵伤亡惨重,阵前日军遗尸累累。高岭山脚下有200具,停兵山一带则在400具以上。日军认为衡阳西南部高地犹如长沙之岳麓山,攻取后即可钳制衡阳。且高岭、停兵山两高地实际高不足50米,并无险峻之势,万万想不到会遭此大挫。
其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想起来都让人发笑,日军打仗相当教条,一切按操典条例执行。一经打响,按日军总攻条例,炮弹发射要达到什么样的射速,弹幕对主攻阵地要达到什么样的饱和度;尤其对进攻编队要求十分苛刻严格,如首攻编队不能躲避火力,甚至不能匍匐前进,只能挺直腰干往前冲。日军的进攻精神更强调对敌人心理的震慑,重视对己方兵士勇敢顽强的精神督导。甚至白刃格斗,拼刺刀之前先必须将枪堂里的子弹推出。估计一来可以避免误伤自己人;另外也许可以更进一步显示所谓战无不胜的武士道决死精神吧!日军以这样的方式对付火力配置只相当于日军三分之一强度的中国军队来说可是占足了便宜。尤其是抗战初期更是如此,太原保卫战只打了3天,南京保卫战十几万中国守军也只打了一周。“一号作战”开始后的许昌保卫战打了1天,洛阳保卫战只打了5天,长沙城也仅打了1天便告弃守。日军在中国的攻城略地似乎永远就带着这样一种惯性,打了7年,双方变化都不大。防守方的城墙、堡垒大多是冷兵器战争时代的工事模式,炮兵火力足以摧毁。但那又高又厚的城墙上毫无遮挡的墙道,往往是飞机平行轰炸扫射的最好靶场,一个俯冲轰过来,掉转头又一个俯冲扫过去,守军自然是无处逃生,死伤惨重。再加上日军顽强的战斗作风,踏着战死者的尸体,厉行猛扑。就这样,中国一座座城市被攻克。特别是这次“一号作战”,日军的死打硬杀的斗志被调整到了极致。在1944年,这是唯一能使武士道践死精神换取征伐胜利光荣的地方。在太平洋,这种大和精神正成为美军强大火力下的愚蠢而又僵死的行为。
日军在衡阳西南的攻击,在6月26日夜至27日晨进入了****。黑夜中的轰炸与炮击,使整个衡阳城翻江倒海般地颤抖着。无数的流星、火龙般的弹道划破漆黑的夜幕,飞向各主要阵地,爆裂的炸点瞬间将一些高地照射地如同白昼。炮火之密集几乎将这两个小小的山岗犁了一遍又翻了个个。
到27日凌晨3时,高岭的枪声渐渐停息。排长李建初中尉与预备第10师30团3营7连1排的全体士兵阵亡。日军占领高岭。高岭失守的消息,在天刚亮的时候就传来了。稍后,在停兵山高地,30团前进警戒部队第7连,在勇敢善战、素负盛誉的连长张田涛上尉的率领下,经过两天一夜孤立无援的苦战,顶住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疯狂冲锋。在四面受敌,众寡悬殊的情况下,犹浴血奋战。当只剩下负伤的张连长和三个战士时,3营周国相营长令其撤退到营主阵地,他还是决心以死报国,力战不退,最后拉响腰间的手榴弹与冲上阵地的日军同归于尽。眼看坐朝夕相处的战友就这样牺牲了,周营长气得将拳头狠狠的砸在战壕上。7连全连官兵壮烈牺牲。他们实践了自己与阵地共存亡的誓言,尽到了保家守土、以身殉国的军人天职。
原来这张连长张田涛,原名张德山,河北人,行伍出身,高大勇武,性嗜酒,为人直率忠诚,勇猛善战,人称“猛张飞”。葛先才师长在28团任团长时,他担任团部传令班中士班长,后以战功累升至连长。6月27日午夜,在张田涛回答葛先才师长电话询问战况后,葛师长赞许道:“张连长,那么固守我军停兵山前进阵地,挡住了日寇绝对优势兵力的两昼夜不停的围攻,杀敌甚多,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你们是好样的,师部给以传令嘉奖!”“谢师座关怀,我连官兵决计在此据点,坚守到底,大不了与小鬼子拼个同归于尽。只是,今后恐怕我再也不能挨师座骂,再也看不到师座啦!”张连长的语调凄凉而悲壮,七尺男儿此时已泣不成声,哽咽起来。葛先才说:“张德山,你要听我的话!倘若敌军攻势太强,你们不要死拼,可以放弃据点,撤回到主阵地。我马上打电话,要你们团长给以火力掩护。”
“师座,不用了。我们决心死战,一则拼死报国;而则也报答师座您这么多年来的爱护栽培恩。我认为这样结束一生,值!于公于私都值!”“张德山,你不要认死理,来日方长呢?”葛先才也动情地说。“师座,你听我说。你是了解我的,家母早已过世,家父有两个弟弟赡养。我死了,也可以去陪伴侍奉母亲大人。忠良勇士,本来就应出自孝子之门。现在我们阵地前鬼子兵非常多,我们弹无虚发,正好可以杀个痛快!”张田涛直舒胸意。“张德山,我命令你相机撤退,不要作无谓的牺牲!”葛先才既为张连长爱国赤诚所感动,又为他们的安危所担心。
“师座,你就成全我们吧!大战才开,一定要打出气势,挫败鬼子的锐气,那有现在就撤退的道理。我们宁愿被敌人的刺刀插进胸膛,也不愿在撤退时被鬼子的子弹从后背射进去。就是撤回主阵地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与鬼子拼个你死我亡。既然两种方式,一个结果。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张田涛已一改刚才的悲凉凄婉的语气,豪气干云地说:“师座,我们不会白死的。我们死一个,一定要日寇三倍五倍,八倍十倍来垫底,我们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发子弹的。”正说着,就听旁边有人喊:“连长,快,鬼子上来了!”“给我打!”“师座,鬼子兵上来了。我已经命令弟兄们上好刺刀了,大家正在投手榴弹呢;我这把驳壳枪里还有60发子弹,鬼子兵正等着我去点名哩。希望我能将全部子弹打完才死……我要加入战斗了……师座保重!我去了……”电话里传来吵豆般的枪声和爆炸声,喊杀连天!“张德山,张德山。。。。。”葛先才连喊数声,见无人应答,握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两眼已是热泪盈眶。
6月28日凌晨,天蒙蒙亮,第30团前线指挥部。“附座,我刚才打了个瞌睡,梦见张连长他带了好多兄弟来找附座要钱去买酒喝。不知是凶是吉?”传令兵许秋宝迷迷糊糊地对团附项世英说。“哦,有这事?”项世英当即要通了7连的电话:“喂,张连长,你连近况如何?”“报告附座,我们杀得痛快!鬼子兵总死了好几百吧!不过,我挂彩了。现在身边还只剩下四个人了……鬼子又冲过来了!……”张田涛话还没说完,电话都没挂,就冲出战壕与日军拼杀起来。项世英举起望远镜向停兵山方向观望。虽然相距400米,但清楚地看到日军蜂拥而上,张连长等几个人奋起搏斗,在打死几个鬼子兵后,被日军团团围住,进退不得。“哟西,开枪的不要,抓活的!”日军军官兴奋地喊叫道。张田涛连长与几个国军士兵背靠背面对敌人毫无惧色,等到日军贴近时,高呼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国万岁!第10军万岁!”毅然拉响了身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与十多个日军同归于尽。
这真实悲壮的一幕,深深地刻在项世英的脑海里。战后,当项世英突出重围,辗转走避到后方广东连县,当晚宿于连县电信局时,竟然梦见张连长带着许多士兵,向自己要钱买酒喝。项团附想起传令兵许秋宝给自己说的梦境,居然惊人的相似。项世英一到重庆,立即买了许多纸钱焚烧,默默地祝愿张连长他们早日安归天国。从此,就没有再做此类的梦了。此是后话。忠魂壮魄,果有灵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