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醒过来的时候,覃聿淮还在身边睡着。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全部拉上了,挡住所有光线,让室内变得分不清白天黑夜。如果不是她有起床后就去看时间的习惯,一定不知道他们居然睡到了下午。
白黎探出手臂,摸到摆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
老板一上午不见,纪星的工作群早就炸了。白黎看到消息的时候,那帮人正在群裏逼问昨晚最后一个和老板交流的晓袁。可怜的晓袁叫苦不迭,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最后只能摆烂躺尸,任他们调侃。
白黎忍不住笑起来,往群裏扔了个犯贱的表情包。
“老板,你终于出现了!”有人发语音欢呼,白黎没点开听。
身边的人还没醒,她双手撑着床面,慢慢地坐起身。谁料,刻意放轻的动作还是将覃聿淮吵醒了。
“几点了?”他醒来后也和她一样,需要知道时间。“三点了,”白黎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停顿了下,补充,“下午三点。”
覃聿淮掀开被子下了床,背对着她套上睡裤。他穿衣服的时候,白黎坐在床边,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他三十二了,工作再忙,也没忘记好好锻炼,白黎想起昨晚睡糊涂了,居然习惯性地伸手贴在他的腰腹肌肉上,幸亏是先醒来的,及时抽开了手,没让他发现这太过亲密的举动。
说来好笑,更亲密的事不知做过多少回,居然这时候想起要避嫌。
覃聿淮离开后,白黎去浴室冲了个澡,昨夜荒唐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她索性装作没看见,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干凈,本想趁覃聿淮不註意偷偷溜走,不料房门一打开,她拉着两个行李箱楞在原地,居然和碰巧路过的覃聿淮撞上了。
覃聿淮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同样洗过澡,身上全是和她相似的柠檬沐浴露味道。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后自然而然地开口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白黎低声说。
其实改签的是晚上八点的航班,时间绰绰有余,但搬出这栋房子之后,她在州海市已经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不如先到机场等着。
“我送你。”覃聿淮接过她的箱子。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话要说。
“你想吃什么?”
白黎这会儿饿得难受,走到厨房,琢磨着下碗面填肚子。烧上水之后,她想起来覃聿淮的胃不好,起床后不宜空腹,于是,走到门边,探出头问他。
覃聿淮站在餐桌旁问:“你在做什么?”
“烧水,煮面,”她笑,“你想吃的话我顺便给你弄一碗。”
覃聿淮微颔首:“谢了。”白黎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走回去,对着那一锅没烧开的水发起了呆。
她厨艺不精,也只能把挂面煮成“刚好能吃”的程度,把面端给他的时候,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盐好像放多了,你如果觉得咸的话……可以多喝点水。”
覃聿淮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在白黎的註视下,把那碗面吃得一干二凈。
反倒是她,因为昨夜被折腾太厉害,没什么食欲,只吃了几筷子面就不再动。
收好碗筷,覃聿淮披上风衣,准备出门。白黎跟着他,把那两个行李箱搬到后车厢,忽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两个箱子,是她所有的行李了,虽然距她和覃聿淮提离婚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年,但这段时间她在外面漂泊着,只要一想到州海市的家裏还存放着她的东西,就总觉得有所寄托。
如今东西都搬走,这栋房子,也不再是她的家。
上车后,她始终沈默着,本来以为会尴尬,还想着为了打发时间把原定在傍晚的内部电话会议提前,却没想到覃聿淮比她还要忙,电话一个又一个进来,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他车子连上了蓝牙,和下属谈话的内容,她都能听见。
遇到红灯,覃聿淮停了车,这时铃声再度响起。
他视线移向屏幕,刚看到来电人是谁,白黎就主动探身过去,替他摁了接听。
“覃总?最近很忙吗?”
鲍倩的笑声很清脆,白黎曾评价过,那是她见过笑声最有感染力的女孩子,听她说话,好像所有的烦恼都会自动消除。
覃聿淮简单回了两句,鲍倩却不嫌他冷淡,在电话那头笑着:“你在开车?听声音精神不好,刚起床吗?一会儿准备去哪?”
覃聿淮右手食指反覆不断地叩着方向盘,不大的动作,每一下却叩在了她的心上。白黎听见覃聿淮干脆拒绝了鲍倩晚上一起吃饭的邀请,仅用三言两语就挂了电话,忍不住偏过头去:“她可是鲍总的女儿,不考虑发展一下?”
“怎么发展?”覃聿淮笑出了声,“你想让我婚内出.轨?”
他们的婚姻关系尚处于存续阶段,这话说的,也没啥毛病……
白黎垂下眼睛,回说:“你早点把离婚协议签了,不就解决问题了?”
红灯转绿,车子平稳驶出去。
覃聿淮没有答她的话,像在刻意忽视。
让白黎想起半年前,为了说服覃聿淮答应离婚,花了好长时间。
八年夫妻,太多因素融在一起,不可能像热恋期的情侣一样,感情好了浓情蜜意,一言不合说分就分,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现实。
即便,覃聿淮对她没有爱情。
覃聿淮向来是个重视家庭的人,所以可以任由覃枫一次次地犯错误,对于她这个覃太太,也非常纵容。那时候她不用上班,每天待在家裏,要是生病不舒服了,只要打一个电话,覃聿淮再忙都会赶回家。
他说过,白黎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值得他去好好珍重。
亲人,不是爱人。
和爱情相比,亲情更加难以割舍,一刀下去,只剩下血淋淋的肉。
白黎闭了闭眼睛,将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驱散。
不多时,他们到达机场。
大厅裏人来人往,可还是有人认出了他们。覃聿淮叱咤商界多年,加上出色的身材样貌,早已远近闻名。而白黎虽然鲜少在人前露面,奈何现在的媒体消息太灵通,几次陪同丈夫出席酒会的照片,在网上传得人尽皆知。
太多的关註总让她紧张,一路戴着口罩,紧紧跟在覃聿淮后面,直到进了贵宾休息室,才缓过劲来,松了一口气:“可以了。”
送到这裏就可以了。
服务小姐端来两杯温水,放在桌面上。
覃聿淮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而后问她:“这次走,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白黎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直至这一刻,她才发觉,覃聿淮对两人关系的看法还停留在从前。
“我在那边找好了房子,”她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说,“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覃聿淮正用手机回覆工作消息,没立刻答话。
他打了几个字,发给秘书,这才把手机收起来:“想好了?”
白黎笑:“早想好了。”
“下一个,”他侧头,眼神向下斜,“想找什么样的?”
“爱我的,”说完,她又补充,“我爱的。”
“不过就像你说的,”白黎耸肩,无所谓地笑笑,“离婚协议没签,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覃聿淮看她一眼,而后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后,伸手把她拽起来:“把你的地址发给秦秘,过两天他会把协议寄过去。”
白黎愕然:“你已经签好了?”他嗯了一声,无奈道:“你催我太多次,我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时间。”
她腹诽,哪有那么夸张,总共也就催了六次而已。
如此一来,只要另找时间去民政局登记离婚,他们就再也没关系了。
登机时间到了,白黎走入通道,趁着上飞机前最后一点时间协调好明天的工作安排,以此来分散杂乱的思绪。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预感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
深夜的停机坪上卷入呼啸的风,像被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带全部包裹住了,只有航站楼裏的灯光还亮着。
他站在唯一的光源处,看不清表情,西装下摆被风吹了起来。
这就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