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2
vip会面室裏,施夷光已经换上了白色的法袍,红色的披风。
袍子上刺绣着精致的银色和金色花纹,细密的水晶珠攒成花朵和流苏,整件衣服分量十足。
在她那一头凌乱的长发上,三十公分高的尖顶白冠被她歪歪戴着,像比萨斜塔一样摇摇欲坠,和她这个人一样令人感到危险和不安。
“哈哈哈!好看!好看!怎么这么适合我!”她对着会面室裏的穿衣镜左右端详,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得意与疯狂,宛如一个精神错乱的神明。
等一下夏娃见到她这个样子,应该也会震惊吧!
不过,恶种会震惊嘛?不好说,也许它们见惯了大场面。也许,她会提议用人的肠子编制一条披风,血腥且恶臭。
施夷光捂着嘴直笑,真的用肠子,倒也不失为一种创意。
会面室的门打开了。
霍尔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啊,阿修,怎么这么久!”她兴奋地转身,却楞住。
霍尔特的手裏,是白布包裹着的一包东西。
那东西还在流血……将白布染出斑驳的红来。
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对不起,西子小姐……”霍尔特愧疚得无地自容,低声道,“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就、就已经这样了……我保住了她的尸首完整,我想你可能需要……”
他说不下去了。
西子小姐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恐怖了……
施夷光木楞地走到他面前,伫立了几秒,一把掀开白布。
夏娃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半睁的眼睛裏,眼球像是死鱼一样发灰,毫无生命的特征。
“哈……”她干干笑了一声。
随即,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夏娃干瘪的身体,嗓子裏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唔,怎么又是这样……”
她摸了摸脸,看着手指上的水渍。
眼泪连绵不绝地流了下来,她不得不一遍遍用衣袖吸走眼睛裏的水,才能看清楚夏娃的样子。
“你看她,多美啊……”她专註地盯着尸体,声音很轻,很柔,好像夏娃在睡觉,不能被惊醒。
霍尔特看着丑陋的恶种,完全不知道她这个美的结论从何而来。
施夷光伸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怀裏将夏娃接了过来。
她的手轻轻拂开干草似的头发,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恶种的额头上。
高高的尖帽子掉在了地上。
一段属于恶种的残破记忆进入了她的大脑。
像是病房一样的地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坐在那裏,一半是漂亮的脸,一半是丑陋的恶种的样子。
她的怀裏,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婴儿。
只要看到她那边丑陋的脸露出来,婴儿就会被吓得嚎啕大哭。
“不,不怕,宝宝,是坏东西,我打走它!”女人的精神已经有点问题了,她伸手,在自己恶种的那一边脸上狠狠抽了一下。
孩子楞住了,含泪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她。
“打走它,它很弱,别怕!”她又啪地打了一下。
恶种的一边脸似乎有自己的生命一样,眼珠乱转,疼得龇牙咧嘴。
“咯咯……”婴儿破涕而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喜欢吗?”她也笑了,狠狠又打了自己两下,“打走了,坏东西。”
婴儿笑得更厉害了,手舞足蹈的。
她也笑了。
漂亮的那半边脸在笑,恶种的那半边脸在哭。
“宝宝,长大了不会嫌弃妈妈吧……”
婴儿咯咯笑着,发出无意义的兴奋尖叫,揪住她丝滑的一边头发往嘴裏塞。
“不、不能吃这个,是又饿了吗?要吃奶吗?你只能吃右边……”
这时,一群白大褂推开门冲了进来,粗鲁地将婴儿从她怀裏抢走了。
“啊——!你们要干什么!”女人惊恐地尖叫,“放开我,你们要抱我的孩子去哪!啊——!”
抱着孩子的白大褂转身就向外走。
婴儿的脑袋枕在医生的肩膀上,对她伸出手来,嘴巴开合,在叫她。
她不顾死活地挣扎着,“不要!不要!那是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可不可以叫我姐姐来,我错了,不许抱走我的孩子!”
几个白大褂合伙将她压制住,针剂将雾色的液体註射进了她的脖子。
她倒在了地上,活鱼一样抽搐且扭曲。
他们拿出一个本子,一边观察着,一边记录着她的变化。
她那完好无损的半边脸也开始变得丑陋,但她的目光仍追随着婴孩,眼睁睁看着孩子消失在了门后。
她的整个人生都好像只剩下了这一段记忆,不管再怎么搜寻,都只是重覆这场别离。
眼泪在鼻尖交汇、坠落,施夷光已经跪坐在了地上,无声地哭着,咬着牙,好像疼痛得难以忍耐。
“西子小姐……你怎么了!”霍尔特也跪了下来,“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难受,我好难受……”她的脑袋疼得几乎要炸开了。
“嗡嗡嗡……”
像是地震一样,屋内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发出响动,酒杯酒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霍尔特惊恐地环顾四周,以为地震了。
“西子小姐,我们得赶紧去户外!”
可他话音刚落,一切又都重归平静。
他看到施夷光的手放在夏娃的腹部,哀恸的表情呈现出一点呆滞。
“西子小姐,你别吓我……”他扶住她的肩膀。
施夷光慢慢抬头,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呆呆说道:“夏娃她,怀孕了吗?”
“什么?”霍尔特惊讶地看着恶种扁扁的肚子,又看她,“你,你在说什么。”
“是那个总是挨揍的恶种的孩子。”她明明在哭,却又惊喜地笑了出来,笑容越来越大,“还活着呢……还有两周就会出生了,好神奇……”
她扯下自己的红绒斗篷,将夏娃的尸体包裹好,吃力地站了起来。
“西子小姐想要这个孩子,是吗?”霍尔特明白了。
“我要带它走。”
“好,你放心,我谁也不会告诉的。”
要是被监狱裏的人知道了,这个胎儿一定会被抓走做研究。
“阿修,谢谢你……”她的目光终于是在看着他了。
霍尔特的心裏像是蓦然升起一种极致的幸福,他赶紧捡起地上的帽子,掸了掸灰尘,为她端正地戴在头上。
“西子小姐,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施夷光好似全然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是爱惜地抱着夏娃的尸体走了出去。
门外,两队荷枪实弹的华国保镖守卫在了那裏。
见到施夷光出来,他们整齐地行了军礼,又忍不住望着她。
穿着繁覆白袍的她,即便神情中带着明显的疯狂,却仍如美神降临。
但他们又飞快低下头。
多看便是亵渎。
狗腿的官员再度迎上来,喋喋不休地说着安排。
她紧抱着怀裏的尸体,一路走到了监狱的出口。
当初,她接受庭审的时候,也是从这裏走出去。现在,犯人们又围在了铁网两侧。
铁网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的残肢,地上的尘土不再飞扬,已经被网内漫出来的鲜血浸透了。狱警将成批罪犯的尸体堆迭在车上,而残余的罪犯已经恢覆了一点理智,怔怔地望着她。
监狱的暴dong之后,剩下的只有迷茫与不安。
灿烂的阳光下,施夷光穿着华丽圣洁的白袍,面容也苍白,踩着一地鲜血走了出来。
大白鲨、夜叉,以及她们所拥有的盟友,都跪了下来。
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奇妙的影响,其余的罪犯也都零零散散地跪了下来。
猫的薛定谔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行为,一脸的不明所以。
施夷光的眼神从他身上淡淡略过。
自始至终,他也不是她的信徒,只是个被芯片操控的倒霉蛋。他这样太过纯洁善良的灵魂,只能属于守护神。
但幸好,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繁覆的长袍停留在夜叉面前。
夜叉仰头望向她,眼睛裏映照的是阳光下一只穿着白袍的蛇。
“安娜,你会等我吧。”她居高临下地说着,语气却可怜巴巴的,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是的,”她虔诚地望着她,眸中又有着慈爱,“我会守护您的教堂,直到您回来。”
正说着,黑色金字塔的放风区铁门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囚服的女人被推了进来。
居然是楚轩儿。
“嗯?”施夷光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不是屠戮者吗?怎么会在黑色金字塔?”
夜叉也回头看去,嘆道:“法官毕竟不是傻子,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私欲,其实很容易查清楚。”
就算是身在监狱裏,夜叉也听说过楚轩儿的事,知道这位狼人险些引发了两国纠纷。
楚轩儿从满是血污的白石子地上慢慢爬起来。
监狱bao乱开始的时候,她正在浴室裏,侥幸躲过了一劫。但现在暴乱被平覆,她也被找到,戴上了属于黑色金字塔的手环。
她抬头,看到铁网之外,施夷光正歪着头打量着自己。
华服、凌乱的长发、美到璀璨的面容上是讥讽与顽劣。
明明是一样的空气,但她那裏的,却写满了“自由”两个字。
“楚小姐,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见面了。”施夷光微微摇头,“真是毫无新意的会面啊!怎么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呢?泓宇呢,没有再给你找个替身吗?”
她麻木地笑着:“你难道会不知道吗?泓宇已经死了。”
以一种最屈辱、最懦夫的方式谢幕了他的人生。
她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施夷光,好像想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
笃阿蜜曾经的忠告莫名浮现在了她的脑海裏。
是的,施夷光的周身都萦绕着厄运……
早在蓝泓宇越来越不对劲的时候她就该警觉,不是吗?
或许,在蓝泓宇布下这个局的时候,她和他,就已经是恶魔的猎物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难道还希望我心痛一下?”施夷光对前夫的死讯无动于衷,只是遗憾地耸了耸肩,“你不是说过吗?范蠡将西施当作棋子,现在范蠡死了,西施不放鞭炮庆祝,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施夷光,你这个魔鬼,我一定会杀了你!!”楚轩儿几乎是歇斯底裏地咆哮着,“这辈子杀不了你,就下辈子!”
“哦,我做了什么,你一定要杀我?”施夷光一脸无辜,“你变成这样,是我造成的吗?”
“……”她张口结舌。
“不过嘛,你要杀我的样子,倒是很有气势呢!”要不是怀裏还抱着夏娃的尸体,施夷光差点要鼓掌了。她认真地叮嘱夜叉,“安娜,辛苦你一点,让我们的楚小姐在监狱裏别死得太快,我好想知道,她怎么杀了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哦对了。”她又看向楚轩儿,“楚小姐,我啊,其实比你还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惜,你永远也要不到了。”
她张扬而疯狂地大笑着,一扯长袍,向监狱的出口走去。
典狱长望着华国士兵护送着她远去的身影,许久才松了一口气,掏出刺绣的手绢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百斯特走了过来,一脸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