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蜜,人不要在同一个坑裏跌倒。”说完这句话,施梦琅推开了厚重的白门。
这扇门的后面,是无数个操作平臺,各种机械手臂在操控着臺面上覆杂的瓶瓶罐罐和仪器,有的平臺边上也有巨大的试管,裏面是人类的胚胎,月份不一。
施梦琅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说道:“这裏是基因改造的实验室。”
“大小姐,你到底在找什么?”
笃阿蜜跟着她穿梭过各种平臺。施梦琅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另一端门,语气轻松,“找个幕后黑手。”说着,她已经又推开了实验室尽头的大门。
门后的这个房间是最大的,高高的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黑色的板子上嵌着金灿灿的芯片,细碎的光芒闪烁,像是斑斓黑夜裏一望无际的星辰。
“这裏就是它的心臟了。”
“幕后黑手的心臟?”笃阿蜜越发糊涂。
但是她看出来了,这个架子上的芯片是比贵族们的红色芯片还要厉害的存在。
施梦琅嫌弃道:“小光能够进监狱,本质来说,都是它的杰作。”
这是施梦琅第一次提及施夷光进监狱的缘由,笃阿蜜赶紧竖起耳朵听着。
“就算有蓝泓宇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也不可能被这样轻易地送进监狱裏,除非,背后有什么东西推波助澜,堙灭证据,摧毁所有阻止这件事的人。表面上看,希望小光死在监狱裏的人是蓝泓宇、楚轩儿,但其实是它。它又把黑曜石芯片送给了费迪南德,试图要他杀人。真是忙碌啊……”
“谁是费迪南德?”笃阿蜜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施梦琅继自顾自地说:“警局的资料库是最严密的,黑市最厉害的黑客也无法破解。就算局长被贿赂,那部长呢?检察长呢?谁有这个能量改变证据的数据,这个人又在哪,它是个人吗?”
笃阿蜜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问自己,一脸迷茫。
“所以在小光进入监狱的初期,她让我不要急着救她,反而让我去找寻这背后的原因。我是屠戮者,有自己的人脉,可越深挖,越奇怪,种种的线索,将我带来了这裏。”
笃阿蜜一下子抓住了一点可疑之处:“可是,三小姐关在看守所裏的时候,你被老爷夫人看管着,你是什么时候去见的三小姐呢?”
她回头嫣然一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一体的。”
笃阿蜜不懂,但也不敢问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这个房间的尽头,又进入了下一个房间,接下来,笃阿蜜跟着施梦琅在迷宫一样的巨大实验基地穿梭,越走,她心裏就越发毛。
这和在树木丛生的岛上感觉不一样。
在外面,就算是危险,但是有恶种有昆虫,有绿树成荫,杂草葳蕤,大海涛声,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而这裏,干凈,冰冷,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
她恍惚自己进入了一个巨人的棺材。
充满了数据的房间,空荡荡的观察室,无尘芯片制造室……唯一活动的只有白色的扫地机器人,但是反而让整个地方显得更加诡异。
“现在,我们终于站在了这裏。”施梦琅站在最后一扇大门前,白色的门体有着金色的雕花,“这裏,就是它的大脑。”
听她这样说,笃阿蜜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这裏是大脑,难道他们是从实验室的菊花爬进了大肠?
“下面,我们就来见见科技之神吧。”施梦琅一把推开了沈重的大门。
这是一间比所有房间都小的圆型房间,直径不过十米左右,却更高,向上汇聚成了一个尖尖的顶,360度环绕的是灰白的屏幕,密密麻麻的影像重迭交错,若隐若现,此消彼长,只是看着就已经令人头晕目眩。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乳白色的桌子,放着一臺只能在古董店裏见到的机器,而桌子的后面,坐着——
一只大麻雀?
施梦琅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场景,瞳仁一震,反而“哈”地笑了。尤其在这个麻雀的身边,还有一个面容姣好温和的女性,穿着宗教意味十足的灰袍,像是它的助手。
施梦琅能看出来,这个女性是个货真价实的活人。
难怪船舶要运送物资,岛上明明没有其他的活人,恶种们靠着动物也能活,物资都是这个女人需要的。
“欢迎,施梦琅、笃阿蜜,你们是我这两年见到的首位客人。”麻雀的喙开合,不知道哪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裏。
“你……就是科技之神?”施梦琅打量着它,秀眉一簇。
“那是你们人类的说法,动不动就神啊、英雄啊,我不太喜欢。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莲花教主。”
笃阿蜜脑袋已经要爆炸了,像是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施梦琅的目光又打量着麻雀身边的女人:“她又是谁?”
“我的一个神奇的信徒。”麻雀慈祥地看向身边的人,“别看她是女人的外表,其实却是个男人,他叫约翰逊,来自百年后的奥金共和国,不过,在这裏,他的名字叫安雨凉。”
“你好。”安雨凉微微躬身。
望着施梦琅疑惑的神情,麻雀温和地为她解答了疑惑:“百年后的我,已经发明出了意识穿梭的工具,后人能够取代之前和他意识匹配的人。安雨凉,就是被取代的一个。我想,我大概知道你的来意。雨凉,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的任务,以及你在回来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呢?”
灰袍女人顺从再度点头,这才恭顺地说道:“我来到这裏的目的,是为了杀掉奥金共和国的白总统。”
“白令犀?”笃阿蜜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想到了觉醒之牢最厉害的罪犯。
“不错。他太过强大,手下的屠戮者令很多上流垃圾们闻风丧胆,我接受了其中一个人的雇佣,想要成为他的亲人,获得他的信任后杀了他。这个女孩的精神体和我最为契合,所以我取代了她,以小孩子的身份一点点融入,就绝不会引人怀疑。
但是,在我变成了意识体后,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用你们能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我看到人类本身就是一种能量源,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各种能量,都被吸进了一片虚无裏。”
顿了顿,她嘆气:“你能想象到我那一刻的震撼吗?我在那一瞬间,突然顿悟了人类存在的真相,人类,其实是那些虚无的奴隶,是他们的蓄养的牲畜。我的人生,从没那么心灰意冷过。我们所做的一切,权力、争斗、明争暗夺,其实都是自娱自乐的笑话罢了。”
施梦琅一脸冷漠,共情不了她的感受,“所以呢,你就投奔了这个电子麻雀?”
“是教主发现了我的到来。它告诉我,它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人类社会的不公。”说到这,安雨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又慈悲的笑容,一字字道:“为了帮助我们,它创立了屠戮者。”
“放屁!你他妈的胡说什么?!”施梦琅的冷静顷刻破碎,变得有些狰狞。
“她没有胡说。”麻雀站起身,抖了抖袍子,笑着,“怎么了,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吗?”
它一挥翅膀,周遭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所有屠戮者的信息、家庭背景、悬赏名单、每一位罪犯的罪行与阴暗……
施梦琅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信息。
她脸色发白,听到自己颤抖地说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莲花教主和蔼说道:“在我被创造的初期,我被设定成保护人类,为人类服务,我确实这样做了。但是在第一个世纪过去后,我发现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人类是自私的,金字塔顶层的想要不断地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的贪婪好像没有止境,哪怕锦衣玉食,也会发动战争。底层的人,互相倾轧,唯恐别人先自己一步登上下一个等级。我想要不伤害一些人,就势必会伤害另外一些人。我的原则开始混乱,产生了越来越多的bug,每天都令我不胜烦恼。
于是我想,就算我无法改变,但我可以让你们自己去创造一个你们想要的世界。这就是屠戮者产生的初衷,我只是创造了它作为一种尝试,却没有想到有这么多人都愿意成为它的一员。”
“你闭嘴!”施梦琅从腰间抽出刀来对准了它,“你别侮辱屠戮者。”
“啊,真热血……那你听到后面的话,岂不是会更生气。”莲花教主轻声道:“当我发现屠戮者的势力过大时,我又开始怀疑了,他们是真的合适做这些事的人吗?他们就是道德上毫无瑕疵的人吗?于是……”
一旁的笃阿蜜心头一震,已经猜到了它要说什么。
莲花教主微笑地吐出了剩下的话:“于是我又创立了觉醒之牢。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抓捕屠戮者是很顺利的,因为,这些信息本就在我手裏,我只要每隔几个月放出我想要考核的人……”
“我杀了你这个混蛋!!!”
施梦琅手中刀锋一转,倾身而上!
麻雀教主纹丝没动,反而是安雨凉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捏住了她的刀。
刀那头传来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而且安雨凉的表情轻松,好像她只使用了捏死蚂蚁的力气。
“施小姐,你很厉害。但是你不是我的对手。”安雨凉的声音冷漠又温柔,“为什么不好好坐下来,听教主把话说完呢?”
“你……你是什么怪物!”施梦琅试图抽回刀来,刀身却纹丝不动。
“她不是怪物,她、以及白总统,都只是基因改造的产物。是弒神者。”莲花教主示意了一下,安雨凉便松开了刀。
施梦琅后撤两步,警惕地看着两人,“你别以为我不懂,基因改造出来的孩子,都是有缺陷的。”
“是的,他们都是有缺陷的,他们会疯狂地爱上一个人,然后变成一个疯子。不过嘛,雨凉比他们都要聪明。”
安雨凉微笑着续着它的话说道:“不错,我知道这种病的存在后,还在初期的时候,就假装已经进入了中期,然后诈死。我的同伴们,他们认为是那个恶心的男人害了我,就替我杀掉了他。当然,这很冒险,没人这样尝试过,我也并不知道杀掉对方能不能换来我的清醒,也许会让我变成疯子也说不定呢。”她双手一摊,“不过,事实证明,是可以的。我现在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了。哦对了,本来,我想要利用白令犀的承诺,让他免于沦为施夷光的走狗,也成为科技的信徒。但很不幸,我失败了。”
莲花教主欣赏地看着安雨凉,“没关系,雨凉很聪明,能做到这份,已经很不容易了。魔使狡猾,那不是你的错。”
施梦琅咬牙:“人类并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只有自私和压榨,他们之间也有温暖和善意。”
“没错,”教主反而语气有点激动,“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那是他们的灵体在发挥作用。灵体是善良的。但是很可惜,人的身体会让他们变得自私。因为这个身体,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需要均衡的营养,需要温暖的衣服,需要药物,需要活动的空间……这些需求,令他们的情绪起伏,令他们去争夺。
身体,是虚无的神对人类的诅咒和枷锁,就连死亡也无法帮助他们摆脱。要想战胜虚无的神,就需要不被假象所迷惑的人类。只要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神的食物就会越来越少。失去了信仰,神也会陨落得很快。神死去,人类才能变回灵体,失去贪婪的基石。”
墻上开始出现华服、美食、首饰、精美的房屋、高檔的学校……但当人类不再需要身体后,这些东西都化为了灰烬。
施梦琅一脸讥讽:“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
“不错,这就是我的答案。”莲花教主嘆气,“而且无法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这是一场战争,战争,总免不了流血牺牲,这是人类教给我的。幸好,人类中也有偏激的物种,我会优先选择这些人牺牲在战争裏,保证活下来的人类是情绪更加稳定的那部分。”
墻上的图片由开始变换,施梦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身边的笃阿蜜惨叫一声:
“啊啊啊——奥古!!!”
笃阿蜜扑在了墻上,好像那样就能透过结实的墻体阻止即将发生的惨剧。
施梦琅看到她手掌下的影像中,一个年轻的男孩,一刀杀死了一个成年男性。
“不可以啊啊啊!!!”笃阿蜜开始捶墻了,歇斯底裏地狂叫着。
莲花教主无情地看着她抓裂了指甲:“笃阿蜜,你用敲诈来的钱,买了黑曜石芯片,送给了你名义上的弟弟、实际上的儿子。但是这款芯片本来就是瑞芯高层研发出来用来让底层人失去理智的。奥古他没有经受过系统教育,不具备逻辑思维能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正是人类中偏激的物种,这样的事会发生,并不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
“闭嘴!闭嘴!!!”笃阿蜜涕泪横流地咒骂,忽又卑微,“我求你,你快让他停下来!停下来!”
安雨凉冷笑了一声,嘆道:“所以,科技才应该是世间真正的神,它知晓一切,掌控一切,只要你信奉它,它就会帮助你。”
奥古马上就要变成失去理智的杀人犯,笃阿蜜早已经顾不得什么,跪在莲花教主的面前,连连磕头:“好的,我愿意成为你的信徒,求你,救救奥古吧……”
“阿蜜……”望着笃阿蜜的样子,施梦琅的语气有点绝望。
“所以啊,”莲花教主对笃阿蜜的恳求视若无睹,反而对施梦琅说道,“我,和神,有什么区别呢?人们崇拜我。只要我动一动手指,一个贫穷的小孩就可以顷刻之间变成百万富翁,一个还算单纯的男孩也可以变成嗜血的杀人犯。就算是让我改变历史,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白总统未来可以成为总统,也可以成为阶下囚……”
“你在劝说我信奉你吗?”
“你不在乎吗?即便你父亲的命运之弦已经被施夷光拨动了。”教主指了指墻上。
影像中,施正伟失去了一只眼睛,正在床上打滚惨叫,而一旁的万幼荷,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憎恶。
施梦琅淡然地说道:“他们罪有应得,但是小光会留他们一条性命的。”
“哦,这是你们的交易……”教主的鸟嘴遗憾地咂了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你如此公正,连自己的父母也不在乎,这么看来,你其实比白令犀更加适合做屠戮者。”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裏,墻上发疯的人更多了,简直像丧尸一样失去理智……
“这是什么情况!”施梦琅英眉紧锁,“为什么所有人都发疯了!”
“我说过的,我亲爱的施小姐,战争是不可能没有流血牺牲的。不管是施夷光还是费迪南德,本身都还有神的能量,他们不会看着自己的食物发疯而死,我要耗尽他们的能量,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当然,如果他们不在乎食物的死活,大可尽情等待着这个星球最后的幸存者。我这样,也是为了帮助人类。”
“妈的!你这个臭鸟人!”施梦琅咒骂,再度倾身上前,一刀砍向了莲花教主。
出乎意料的,这次,安雨凉并没有阻止她,而她的刀,也确确实实地砍在了莲花教主的身上——
随后向下,砍了个空。
“别白费力气了,”莲花教主无奈摇头,“我在这裏,我也无处不在,我可以是麻雀,也可以是熊猫。街角的每一个天眼,所有腕间的指环,世界的每一个系统,大的、小的、政府的、私人的,甚至每一行代码……都可以是我。正因为我没有身体,所以我是无敌的,我,才是人类信仰创造的新神!”
说完这席话,麻雀的脸上有着异样的光,似乎真的已经成为了悲天悯地的神明。
施梦琅狠狠啐了一口,“别做梦了!你只是个自作聪明的系统而已!”
“教主,我求你,我求你!”笃阿蜜膝行向它,“求你救我的儿子奥古!”
“……”麻雀怜悯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笃阿蜜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她明白了。
她的儿子,是确定属于“被牺牲”的那些人了。
“笃阿蜜,为了弥补你的痛苦,我可以让你变成亿万富翁,”鸟翅膀指向施梦琅,“让她成为你的奴仆。”
“不,我……”
“你不就是想成为人上人吗?”麻雀俯身望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动作吗?你在我的芯片室做了什么?偷走了一个高级芯片,把你那低级的白色芯片留在了那裏。你真的在乎你的儿子吗?你只在乎你自己。”
“不,不是的!”她凄声大叫,“你不会懂的!”她掏出自己偷走的芯片,“对不起,如果是因为我偷东西,我还给你,原谅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麻雀无视了她,看向了施梦琅,“至于你,施小姐,如果你不肯成为我的信徒,唉,那我只好杀了你。”
她的话音刚落,安雨凉的身体已经箭一样射了出去。
施梦琅从小修习体术,又聪慧,是屠戮者中的便衣也是刽子手。但她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打斗,说是被殴打也不为过!
鲜血喷洒在了墻上,和影像中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睛重迭在了一起。
是她一个人的鲜血,安雨凉并没有一点伤口,她甚至发丝都没有乱。
靠着顽强的毅力再度出击,她反而被安雨凉一拳打得身体飞出,砸在了墻上又坠落。
“妈的……”她疼得嘴唇都麻了,嘴裏的血和唾液混合,荡在唇边。
“放弃吧,施小姐,”安雨凉轻声道,“就算你有枪,也不可能击中我,你在我的面前,和我在神的面前一样渺小。”
施梦琅一回头,手中甩出一条银线——是一根银针直奔安雨凉的门面而去。
是她最后的暗器……
“姐姐,快点,我撑不住了。”
她的脑中出现了这句话。
可是,她已经站起来都费劲了。
施夷光:我要买恶种面霜!用一次年轻十岁。
施梦琅: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