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的形象一向是非正面的,令人排斥和厌恶的,带来恐惧和邪恶的存在。
仿佛她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瘟疫、病态、孤独、威胁、死亡。
时妖好一些,但是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们通常是——欺骗、黑暗、钱财、鬼神、神秘的代名词。
总之,也正是因为这个年老的女人是时妖而非巫婆,才得以留在村子的庇护范围之内,而不是早就被众人一拥而上喊打喊杀丢到村外,尸体拿去喂食野兽。
但是,总有些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明白这两个词的区别,指着时妖喊巫婆。
这两种叫法都在村中有人知道。
在这个村子里,这两个词都只指代着这一个人。
问哪个都可以,但是回答问题的如果不是小孩子,村民就会告诉外来人,那是时妖。
如果要找巫婆,还是另寻高明吧。
这里是没有那种人的。
或者,真有那种人,抓住就杀死。
一点残渣也不允许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深切厌恶着巫婆,以及这个词和这种人带来的一切可能和意向。
时妖也不可避免受到了牵连,因此她被迫居住在村子的边缘,也就是接近村外的部分。
那是必须的。
来自村民强烈的要求,时妖不能抵抗他们,否则他们会赐予时妖一段新的死亡。
时妖没有太强大的本领,她很顺从地接受村民的意见,退到村子的外围,再往外,就是无人的区域,充满危险。
又因为她并不够美貌,很多小孩子也不喜欢她,每当她出现的时候,小孩子就会开始哭泣,或者干脆吓到尖叫起来,大人们就毫不犹豫驱赶她。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我的孩子,真的,我希望你不知道的好。”
时妖对卫道说。
卫道摇了摇头,笑道:“其实没事,不过,如果您不想说那就算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您说,要收我为徒弟,是真的吗?”
他露出一个腼腆而期待的笑容。
他的笑很苍白,又莫名温柔,笑不露齿的进退得宜。
他好像就没有对他们冲动夸张的时候。
或者,他们没有发现。
时妖很喜欢这个小徒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当然。”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皮肤松弛,手上的皱褶比包子更多,身上总是传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肤色是斑点密布的暗黄色,腰背佝偻,脖子前伸,头发凌乱稀疏,眼睛浑浊,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她并不使用拐杖,也不愿意像别的老人那样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家里。
在黄昏时分,她会慢吞吞走出去,再走回来。大概是绕着整个村子的道路走了一圈。
外圈是沿着房屋,内圈是走在路上,远近长短都不相同。
她通常是走内圈,有时候遇到高兴的事情就去走外圈,这样能让她拥有更多的时间,消耗自己过多的容易失眠的精力。
不得不说,在任何时候,她都是一名技艺高超的时妖。
卫道在她这里的学习是最顺利的,可能是由于时妖是主动找到他,而不是他主动逼迫对方答应,这种原因吧。
“那么,明天再来?”
“我会的。”
时妖将全副本领教给了卫道。
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对着卫道挥了挥手,作为黄昏之中的道别。
卫道答应了她的邀请。
就像时妖对众人所宣布的那样,在这一方面,卫道的天赋很不错。
尤其是,卫道并没有刻意偷懒,他学得很认真,也很仔细,又有那样一个尽心尽力且见多识广的老师,学习的进度比想象中更愉快和速度。
没过几天,卫道已经将时妖所能教给他的全部知识学光了。
时妖在昏暗的屋子里,就着在风中摇曳几乎熄灭的温和散发着奇怪香气的烛光,弯着腰站在桌前,她检查了卫道交给她的作业,卫道完成得很好,她想抬起手鼓掌,然而十分费力,险些站不稳,她就轻轻拍了拍桌面,恐怖地微笑着夸奖:“很好。”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很好。”
卫道放下手中的东西,靠近关心道:“老师,也许您现在需要休息?”
时妖念艰难而愉快地摇了摇头,安抚着屋子里那些开始躁动的许许多多的小宠物:“没事……”
她说话很慢,没有露出破绽。
卫道眨了眨眼,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受不到更多的东西。
时妖对他说:“我没有什么可教给你的了,你已经出师了,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又一次停下来,好一会才仿佛压抑着某些东西似的说:“你走吧。”
卫道有些疑惑,但是他很听话,他离开了这间总是大部分陷入黑暗的屋子。
他远远离开之后,在路边转头,看了一眼,屋子立在那里,缓慢呼吸,就像屋里的那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