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卫道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尼贝尔之后,踉跄着倒了下去。
天上已经开始发出光芒,朝霞没来得及现身,紧随而来的云和雨就顺着风飘下来。
然后越来越大。
大风,大雨,黑压压的乌云。
潮湿的泥土和湿润的树木,哗啦啦的树叶花草,渐渐生长的蘑菇。
停飞的鸟雀和蚊虫。
一切都沉浸在雨水与润泽之中。
卫道的意识陷入噩梦。
他的身体开始腐烂,吸收土壤和雨水,长出一丛一丛形状古怪的蘑菇。
在一片黑暗之间,他在寂寂沉默里不安,起身想要离开原地。
他往前走,脚下多出一个东西,好像是有意等在那里一样,那种一下子撞到什么的感觉,简直像一颗纽扣进了扣缝,那样合适。
卫道扑倒在地,他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可是那个绊倒了他的东西又突然不见了,他什么也没有再撞上,当他以为可能还会有更多的稀奇古怪的地面上的凹凸不平趁着他不注意扎进身体的其他地方,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他有一点慌乱,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境地里,充满了未知与恐惧。
黑夜似乎是它们的代名词。
黑夜可以是温暖、安宁、平和、寂静,也可以是诡异、扭曲、无状、癫狂。
当前一种感觉消失,后一种就会一拥而上。
那是侵袭而来的抓住了心脏的紧张,而紧张仅仅是它们的一层外衣。
卫道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他在白天都不一定看得清楚,在这样的黑暗里,已经完全当自己目盲了,然而他并不敢就这样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他还是睁着双眼,确认身边的地面都是平整无误之后,才从地上起来,继续要往前走。
他再次被绊倒了。
恐惧抓住他的脖子,他想要呕吐,什么也吐不出来。
卫道从地上很快地爬起来,第三次往前走,他几乎想跑,然而依旧被绊倒了。
被绊倒后他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心跳很快,深吸一口气,忽然听见了一阵远远的奇怪的声音。
他无法描述。
本来在脑海中第一反应是脚步声。
可是他听了听,那个声音很快消失了。
他不能确定是脚步,而且越仔细想,越觉得不像,这里也不应该出现别人的脚步。
他努力回忆,就连刚才连续被绊倒,他也没有听见脚步声,自己的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不对,他之前确实什么都没有听见,但不是因为没有,而是他根本听不见。
因为他看不见,情绪又不稳定,所以连带着出现了一时失聪的情况也可能。
从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时起,他一点声音没有听见,到了刚才,那阵奇怪的声音响起来,他又忽然好了,听得一点比一点清楚了。
那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恢复,或者,更像是折磨。
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多只是脚下不平整,多摔几次。
再爬起来就好了。
可是他渐渐听清楚了,从很细微的响声开始,这些声音慢慢扩大,慢慢详细,就像一只小虫飞进了耳朵,一群小虫都等着飞进来,偏偏它们不着急,一只接着一只进来,还不知究竟要飞进来多少,只是振翅,只进不出。
卫道就想换个方向,他试探着伸出一条腿,然后在似乎安全的情况下,第四次摔倒。
那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目标,急促地靠近了一段距离。
卫道在听见声音的时候就僵住了。
那个声音持续一段时间,又消失了,仿佛是失去静态视力的某种两栖动物,一旦猎物保持相对静止,猎手就不能找到猎物的踪迹,而这个时候就需要等待,优秀的猎手从不缺少足够的耐心,等到猎物自己移动,猎手就有机会再次找过来了。
卫道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找过了,除了自己,这里唯一可能存在的就是那个不知所踪而不紧不慢戏弄猎物的声音。
他甚至不能保证,那个发出声音的是活着的生物。
卫道想过要不要待在原地,然而他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看不见的只有他,他保持不动只能让对方看笑话,也许结局就是嘎嘣脆,掐掉头,去掉尾,蛋白质是牛肉的三倍。
又或者,一盘游戏罢了。大家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轮流掷骰子,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谁先到终点,谁先赢,输掉的就拿性命交换好了。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处在任何有利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