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电影闪现般在眼前明暗交错的画面,一个主体,数个旁观。
那是人类的样子。但那些不应该是人类的神态和行为,像是披上人皮的怪物。
像是缝好衣服脱不下来的翻了身的虫子,翻不回去,挥舞着环节状的肢体,试图求救,或者,只是难以交流,因为人类不能理解其他生物的交流。
无论是语言、行为、思考、逻辑还是别的什么。通通不能。
恐惧就这样爆发了。
卫道的呼吸间都是惊惧的气息。
这些气息萦绕着他,在他身边打转,在他床边欢呼,在他的房间里,互相推嚷嘻戏。
臭味就散开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从卧室出去,进入客厅,打扰饭厅,闯进厨房,飞进浴室,贴着天花板和地面。
这里没有铺瓷砖。
卫道的身体本能需要呕吐。
他在梦中,制止了自己。
恶臭就浓烈刺鼻,得寸进尺。
心跳越来越快。
皮肤表面滑过汗液。
枕巾起了皱褶。
被单也缩成一条线。
被子陪着主人一起感受恐惧,棉芯忠诚地裹住了人体,也忠实地乱成一团。
表面的平静,只是表面。
内里的恐惧,还是恐惧。
卫道在干呕。
臭味就渐渐消失了。
汗水浸透了一身的衣裳,也连带着侵袭了枕巾和床单。
肋下疼痛得仿佛要取走一根骨头。
黑暗吞噬一切,光明阻拦着,战争一触即发,在斑驳光晕中的卫道,辗转反侧,噩梦困扰着他,他却不能醒来,黑暗紧紧贴着他的发丝,光明便亲吻他的眉心;黑暗环抱住他的身躯,光明便晕染他的唇齿;黑暗攥住他的衣角,光明便勾住他的脖颈;黑暗描画他的轮廓,光明便爱抚他的十指。
淡淡的红粉扑在卫道的两颊,一直蹭到了耳尖。
他很热,也很冷,热得浑身出汗,裹紧了被子,冷到浑身发抖,四肢百骸往外溢出冷气。
梦中光怪陆离,一觉醒来,竟然是清晨了。
他不记得梦中的故事,只觉得风一吹,浑身的衣服都形同虚设,昨夜的汗像是从骨缝中榨出的脊髓,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夜失血,湿冷,贴在身上的冷。
卫道大早上洗澡换了一身衣服,看看时间,今天就是周末。
他准备出门找狗。
任务还没完成。
麻烦。
卫道收拾了家里的垃圾,顺路提下去,丢了垃圾,拍了拍手,忽然听见一声狗叫。
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转头寻找,没有看见狗的影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当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狂吠的狗牵着铁链子冲了出来,从别人家的院子里,对着他长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噪音,比昨天那个大多了。
挺胸抬头的时候,这只狗比卫道的膝盖更高,四肢抓住地面,比他的手臂还粗。
这是一只精力旺盛的成年犬,似乎是运动量足够的关系,肌肉块垒分明,整体线条流畅,形状近乎完美。
卫道毫不怀疑,这只狗要是一口咬过来,他非得丢出去一块肉不可。
这可不是之前那两只小狗了。
他不再想之前听见的狗叫声,连忙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那只狗的年纪不小,怎么想都不能发出之前听见的狗叫,卫道还得找一找。
也许就在这附近了。
他加快脚步,绕着住处走了几圈,没有找到,走远了一点,再放慢脚步,正在走着,忽然觉得眼角余光发现了什么,转头一看,就在不远处,有一只黄色的小狗,在别人家的屋子里,乖巧地蹲坐着守在门口,望着路边,似乎在等待主人。
卫道左右一看,周围没有其他路人,他走了过去,这里之前他就走了很多次,有时候从学校放学回家也是走过这里的,那些时候,他只是经过一间屋子,没有分散注意。
现在看来,还是注意力过于集中了,完全没有发现周围的事情有所变化吗?
卫道蹙着眉,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地靠近了那只小狗。
如果从叫声和模样来看,那确实是一只小狗没错。
不过,要比较起来,乍一看,卫道只比这只狗高一点似的。
卫道走得更近了。
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一只浑身土黄色的小土狗。
它的主人似乎给它套好了链子,就算是突然变脸,也不能冲出来直接给卫道一口,只要卫道保持距离,跑得够快,在这方面,卫道稍微有点信心。
越走越近了。
卫道有点想咳嗽,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要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和靠近狗这种动物的机会了。不管什么事情,第一次总是不一样的。未必记忆清晰,印象深刻却难免。
按理说,这个时候,一般人都应该对狗说点什么。大概应该是好话。
卫道一时脑中空空,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这只狗身上了。
任务说得不错。确实是“性情温顺”。
他……很喜欢。
卫道蹑手蹑脚走到小狗身边,尚不知,唇角早不由自主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