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悟,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年轻和尚问。
小孩的眼睛莫名像那只死去的黑猫,点了点头:“很好。”
和尚说:“那你就叫慧悟。”
小孩犹豫了一下,低声分辨:“不,只有法号是慧悟。”
和尚不明白他为什么单独点这个说:“你曾有俗家名?”
“我从小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只知道自己叫卫道。”
慧悟低着头说。
和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有名字,还愿意作和尚吗?”
慧悟点了点头:“我愿为僧,请主持为我剃度。”
和尚摸了摸他的头发:“做和尚,可是要守清规戒律的,不可莽撞,不可冒失,你是小孩子,虽然比旁人更沉稳些,也未必静得下这份心来。”
慧悟笑道:“师父将我从红尘中早早带出,谢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静心?”
他顿了顿:“我是无牵无挂无亲无故的人,师父今日不曾遇见,我还要犯下不知多少孽债,师父若不收我,我也只有再出去,依旧像从前一样,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只求活命,别的都不觉得要紧了。”
和尚皱了皱眉,慈悲为怀,念了一声佛号:“也罢。”
他说:“我将你带来,也不能再推你去入苦海。既然来了,在庙里住下,我为你剃度出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子,阿弥陀佛。”
慧悟笑道:“好。”
他问:“不知师父名讳?”
“贫僧法号空了。”
于是,卫道住在和尚身边,只说叫慧悟,对和尚口称师父,对香客口称施主。
虽然他刚开始念施主的时候,好像没有问题,后来不知怎么,他念这个词就好像在念“噬主”。
众人就渐渐不凑到他面前去了。
这庙里也不止住着两个人,那年轻和尚是师父,慧悟头上还有几个师兄。
大师兄慧明,二师兄惠清,三师兄慧静,四师兄慧能,五师兄慧定。
平素相安无事,各自行动。
若有年节时候,师兄几个就带着他里外打扫。
做饭、挑水、种菜、养花,诸如此类。
师父在佛前诵经,时而因人闻说邀请外出说法论道,时而检查徒弟功课按例分散些东西,有时庙里有闲钱了,分给他们几个的就是铜板碎银,有时施主送了瓜果蔬菜,分到他们手里就是小果巧瓜,有时外面路过商队,见他们这里有些空房住了,临走就送些走南闯北的新鲜玩意,分给他们的,就是糖果、糕点、玩偶、剪纸、瓶瓶罐罐之类。
但凡有一点东西,庙里都像过节一样,人人喜气洋洋,大家开开心心。
空气里好像都多了些糖味。
门庭若市,客似云来。
连因为师兄几个都忙得不可开交而站在角落里的慧悟,路过的香客似乎都能多夸一句,小可怜儿见的,然后送他点东西。
慧悟当然收下了。
他得了东西,从来不与旁人分的,因他最小,又无亲戚朋友,众人便也不争抢。
“你大师兄,出身人间的富贵之家,不过是路过一个道士,指着他家说要出一个和尚,因此,他一病了,家里连忙就送了来,剃了头,让他做了和尚。日后,只怕,终究是要还俗归家的。
你二师兄,常有人来探看,那些人你也见过,虽然凶悍些,对他却好,留在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大概有朝一日,还是要回红尘人世间,去享他的荣华富贵,又是另外一个,天生的大富大贵的命格,来这里,兴许是为了避难吧。
你三师兄,家中虽然清贫,自幼却是个不愿落于人后的性子,只怕要吃亏,不过,等他大了,也应有一番作为,这里要考你一考了,可听过《情僧录》?”
“回师父的话,慧悟听过一二。”
“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第二回写了什么?”
“徒弟愚钝,不知师父说的是天地之气的那段否?”
“正是,你知道,说来我听。”
“天地生人,除非大仁大恶,余者并无许多不同。大仁者,应运而生,大恶者,应劫而生。
天地有两气,正邪不相容,天清气朗,正气荡涤天下,邪气龟缩躲藏,或被风雨雷电相催,或受花草雨露排斥,总不得静置,若有一日,正气经过,二者相撞,必然不肯轻易妥协,互相争斗博弈,又不肯退让,许多时候纠缠辩驳,终不能分出胜败。
正邪之气混为一团,必要以其气赋人。若此气赋人,则上不得成君子,下不能成奸恶,凶邪无能,美名无路。此气与人,置人于群,万万人之中,聪敏灵性,万万人之上,孤僻乖张,万万人之下。
公侯富贵,出情痴情种,清贫诗书,出逸士高人,再寒门困苦一等,不肯为寻常人驱使,必要成奇优名倡之传。
徒弟死记硬背,只曾窥得这些许,请师父恕罪。”
慧悟低着头道。
空了师父摆了摆手,说:“难为你至今记得。今时的法不责法前之事,我也不追究你入我门前所作所为,若有过错,一并改了便是。你只记得,不可再犯戒律,破了清规,毁了宿因慧果,终究是你自己吃罪。”
慧悟道:“弟子谨记。”
空了说:“我曾有幸,见了书,读过一二,当时年少,自以为正是世上清浊之气结果化身,再后来,收了你们几个徒弟,我已通晓些人情世故,知道些无能无用,不再当自己如何特殊,便一心指望徒弟好些,让我也对人有几句谈资,夸得出好话来,听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