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大哭:“有钱有什么用处?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邻居被抢?还不是要拖家带口地跑?还不是不能赎了我的女儿回来!”
村民哼了一声离开了。
又有一个,紧接着似的,更加厌恶鄙夷地看了一眼那妇人,呸了一声,万分看不起的模样说:“这是个疯子,说胡话的,你还不把她拉开?任由她这样对你,你也是个和尚,怎么还不害臊呢?你要是再跟她接触,你也要变成跟她一样的疯子了!还不快跑?我们之所以走,正是因为村子里有她这么个扫把星,死了个女儿就了不得了,哭天抢地的,谁都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她就说是有妖怪,晚上不出声了,她就嚷起来说是驱邪,过了这一阵子,更了不得了,她还闹得更大了。”
说完,也从二人身边经过。
卫道有些不明所以,照村民和村妇的说法,完全是两个样子,可是,一边难过,一边要走,这都是正在进行的,就算失去了女儿悲伤些,也不用这样排斥厌恶一个妇人,更何况,他们确实是举家搬迁,完全不像是村子里好好的样子。
可是,随后的村民都是那样的说法。
村妇似乎也哭够了,松开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泪,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脸色苍白,两颊通红,唇发白而泛红,两只眼睛都有些肿了,咬着下唇对卫道说:“你快走吧。若再在我身边待下去,他们就连你也厌恶了。”
卫道更不明白了:“他们的厌恶于我何干?”
村妇一愣,勉强笑道:“你这和尚,莫非是个花和尚?”
卫道:“啊?”
村妇摇了摇头,和卫道拉开距离,低着头垂着眼,拍了拍自己的衣裳,又擦干净脸上的眼泪,低声对卫道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我家,我给你找一身新衣裳,你换上,赶快走吧。”
她说着,又忍不住鼻头发红,眼角一酸,留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来,含糊不清说:“真是让小师傅看笑话了,我这个人就是爱哭,没办法,天生的,这辈子是改不了了,虽然怕眼瞎,还是想哭,其实流出眼泪来,反而心里会舒服许多呢。只是、只是、一时半会也不能开心。”
她又对卫道强颜欢笑,两眼都是泪:“我耽误了师傅赶路,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若是当时抱住了别人,只怕他们早就一脚把我踢开了,也就是师傅,还这样慈悲心肠,还愿意让我哭一哭。”
她又解释说:“若是别人打骂,早就习惯了,只是难得,难得见到师傅这样的好人,如今竟觉得好像在梦里。”
妇人对卫道笑了笑,脸上的泪痕一时都擦不净,还是笑,一边流泪,这话说得平常,听起来却十分叫人心酸,若是打骂都成了习惯了,这日子无论怎么过下去,也不会见到一点盼头,好像被人锁在漆黑一片的囚室里,永远见不到光亮,开始还能自欺欺人,时间一长,心里就是住着一座活火山也要熄灭死了,就是自己再怎么对自己说,一切都好,其实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一切都在变坏,一切永远没有变好的那一日去了。
永无休止的安静的折磨。
即使不会疯掉,少不得有点精神不正常,如果看起来是完全正常的,反而不正常,因为越是看起来正常,越是叫人胆战心惊,哪有人能在永夜的沉默孤独里寸步难行数日数月数年之后,还能正常活到可能见光外出伸展肢体的那一天呢?
如果是正常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只有不正常的时候,才能稍微找到一点让自己好过些的状态,让自己稍微做一做美梦,以为这世界还能像没有黑暗的时候一样正常,或者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样,被压在黑暗里,被关在监牢里,被日复一日的打骂,心里稍微快慰。
实际上,越是这样想,也是应该清楚,这世界从来不是美梦的模样,即使真是某个人的南柯一梦,也必然不会是在黑暗中在监牢中在打骂中的人的主角和美梦。
从来都不是。
村妇很清楚,她正是因为这样,才哭得伤心欲绝。
更何况,她又岂止这一点的悲伤事可哭可伤呢?
这些都不用告诉卫道。
她只是站起身来,对卫道笑说:“走吧。我带你去我家,换身衣服,休息休息,若还能找到一点余粮,我也给你端一碗尝尝。”
卫道也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这个村子。
“我叫毕青莲,这里是上元村,你进来。”
毕青莲打开自己家的门,对卫道招呼了一句。
卫道跨过门槛,打量四周,只觉得无限寂寥荒溃之感奔涌席卷,仿佛窒息的海水包裹着这里的一切,房屋田地人物牲畜,没有什么逃出去了,秋凉扑面而来。
一片萧瑟。
毕青莲对卫道笑道:“家里穷,随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