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经常以为卫道看人是在挑衅,虽然他没有用过好镜子看,也知道这个模样十分不怀好意了,看不见就罢了,好奇心越发淡下去。
屋子里的哭喊声却传出来,又尖又利,刺得人耳朵都不舒服。
“爷!爷!您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我不敢了!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什么都能做,我不偷懒了!我不问了,不问了!我错了,您救救我……”
哭得撕心裂肺的。
如果换个地方,换一群人,也许还能叫人动点恻隐之心,可惜生不逢时。
这里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没人觉得可怜,只是担心自己的耳朵,有人已经想走了,然而门被挡住了,一时半会还不能走出去,只能待在这里听那屋子里的人哭完,除了管事的和看门的,人人都有事,急得面红耳赤,又不敢乱动,怕死。
卫道适应得很好,他也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偷懒,就在原地等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那一个院子里,他是最无动于衷的,也是最安静淡定的。
屋子里看着乞儿挨打的管事正坐着喝茶,慢条斯理等人不出声了,再发话,倒不是为了什么恩情,就是杀鸡儆猴。
这杀鸡给猴看,自然要看看猴子的反应。
管事的一转头就看见卫道在外面,那叫一个格格不入。
别人都着急忙慌的,少不得跺几脚,说几句,或者忙中出错。
只有卫道一个,不慌不忙,连眉头都不多皱一下,就那么干活,像个置身事外的。
这不应该。没有感同身受,没有敬畏惧怕,那这只鸡等于白杀。
管事的就让卫道进去,二人面对面,他让卫道抬起头看看,问:“你不心疼?”
卫道不明所以,他跟谁都不熟,没事心疼什么?
“不。”
他摇了摇头。
管事的又问:“你想救他吗?”
边上拳脚不停的几个人并没有停手,不过他们都看着这边,就等管事的一声令下。
挨打的乞儿感受到力度变小了,连忙冲了过来,他也不敢起身,只是在地上爬,狗一样四肢着地,伸着脖子仰着头,眼泪汪汪的,他不敢看管事的,只看着卫道,伸手抓住卫道的裤腿,五指成抓,差点没把卫道的裤子扯下来,卫道勉强扯住了,他把卫道的裤腿就抓出几个洞来。
他也害怕,又不肯放手,心想:这个卫道,一向是个冷淡自持的人,必然是我没有求到他头上,他才无动于衷,要是我求了他,凭着他在这里待的年份,他开口说一句话,管事也不能再打我,好歹顾忌着点。我也不管了,只要这条命活下去。
他干脆伸手一把要抱了卫道的两条腿,作出哀哀切切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仪容凌乱,衣衫不整,十足的可怜喊道:“好心人,救救我吧!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好歹求个情,就算是大恩大德了!”
说着,他还要来蹭卫道。
卫道躲开他,也不让他抱腿,也不让他靠近,面无表情,依旧摇头:“不。”
他又不是挨打的那一个,一躲开了人,那乞儿就被拉回去继续打了。
当然,乞儿并不肯死心,犹自口中叫唤,两只眼睛只望着卫道,泪珠含在眼眶里,好可怜的样儿。
卫道看也不看一眼,垂着头,似乎是盯着脚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管事的笑了一声,饶有兴趣打量他们两个,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圈问:“你不想救他?”
卫道连眼也不眨:“他不是我的人,即使是,大人赏罚分明,也不用我说。大人若高抬贵手,该他领大人的慈悲,若今日打杀了他,也是他口无遮拦的过错,我全听大人的安排。”
乞儿大为震惊,一时忘了再探着头来看。
管事的就只看卫道,忽然说:“你抬起脸来。”
卫道下意识露出一个毫无攻击力的笑容,依旧不看人。
他怕自己看见了,突然变脸,那场面肯定不太好看,还要认错,麻烦。
少惹是非的好。
看见的人只以为他是恭顺温良,不敢反抗,没气性。
要么就是对上面的人恭恭敬敬,只顾着谄媚讨好,异想天开不懂事,想在这种地方,图一个立身之所。不然他那温良恭俭让的模样给谁看呢?平日里对一屋子的人都不假辞色,换了人了就这样。
卫道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知道了也就那样,还不如不知道的时候心情好点,万一只是他听错了,或者是自己疑心病,那到时候问起来,事情就会变成非常糟糕的局面,还是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反正那一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几个能活过一个月的。
过不了几天就是尸体,他犯不着计较尸体的过。
管事的看了看卫道的脸,轻轻一挑眉,笑道:“呦,长得还不错。”
卫道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