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的力量太强大了，讨厌一个人，恨他一辈子，偏偏一辈子都忘不了，可能忘了喜欢的人，就是还记得恨，他俩就差不多。
情绪还比较平稳。
这么多年没出什么事。
“你不能吃辣了？那下次我就不给你多备一份了，你自己点，免得被我害了，哪天你什么过敏，我不知道给你了，你怕是还要自己咽下去。也不知道长点心。”
卫道摇头，居然有点语重心长的感觉。
范悦不服，放下手就嚷嚷：“凭什么？我不干！你点了一次就算完？我可不止给你点了一次！你不能这么不公平！”
卫道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行行行，你小声点，吵得人头疼。”
范悦就坐下来，端端正正的，好像小学老师课堂上的学生在跟同桌讲悄悄话，很小声地关心说：“你还头疼呢？这么多年都不好，是不是没看医生？医生可有用了，你不能讳疾忌医啊。”
卫道就看着她，忍不住笑，又觉得生气：“我才没有。”
范悦正襟危坐，一本正经：“有病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病，就像喝醉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醉一样。我知道的。”
这就解释不清楚了。
卫道也不跟她掰扯这种事，他揉了揉眼睛问：“不提这个，咱们说说彭浪的事情吧。”
范悦好像还没回过神来，都不用忽悠，自己就瘸了：“你问吧。”
卫道点头：“你之前跟彭浪关系很不好吗？”
范悦摇头：“一般，我其实跟她不熟，她跟我们都不熟，我只是离她近一点，不是好朋友。”
“你讨厌她吗？”
“一开始没感觉，个人干个人的就完了，谁管闲事？后来，大家都不喜欢她，我也不能喜欢她，就不喜欢了，反正也不是多么重的交情关系。再后来，我讨厌死她了，大家本来都不怎么喜欢我的，她来了，还是不喜欢我，我希望别人不那么讨厌我，就去欺负她，可是她居然都不吭声，好讨厌的，我、我有点喜欢她了。”
范悦说这段话的时候，有点娇羞的模样，低着头，红着脸，咬一咬下唇，摇一摇头，神情似乎纠结又似乎欣喜，语气柔柔弱弱的，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
卫道看她，觉得怪怪的，不知道怎么说，想来想去，还是没有直接提醒她不对头。
也就是范悦现在好像是不太清醒的样子，他才能这么问，要是直接说她不好了，她可能立刻就清醒了，还能举一反三，一口气干掉几个泼妇那样吵架。
卫道可不敢吵吵，他一个男的，跟女孩子吵架算怎么回事？
吵起来不光彩，吵赢了，好像凭音量大把人吼住了，吵输了，又好像没本事，哑口无言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要是动起手来，谁赢谁输不一定，谁丢脸不用说了，肯定是他。
卫道就又问：“她有因为私事或者不够顺利的公事主动找过你没有？”
范悦抬起头来，眼神略微茫然：“有？没有……她一向不会主动找人，就算是有事，也是自己闭嘴，不到临头，她也不说的。”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她这样的人都能有那样的成绩，我也处处努力，凭什么她就能有上司夸奖？她就能凭那点成绩骄傲？她就能凭自己不迟到早退显示激流勇进？她得意什么？要是别人接了那些单子，早就比她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或者范悦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脸而已，没有别的原因。
卫道无声地笑了笑，并不深究，点头：“原来是这样，彭浪跟你都有些什么交际？你还记得多少？”
范悦几乎瞪圆了的眼睛渐渐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地面，低着头，头发丝随着风晃来晃去，糊了一头一脸，看起来像一头扎进盘丝洞的蛛网里，挣扎出来之后，理顺了，浑身上下都干净，只有头脑还在“蛛丝儿结满雕梁”的回忆里，怎么转都出不来。
她的脸隐藏在自己的头发里，背对着窗户，避着光，整个人陷在一团阴影里，弓着背，弯着腰，好像想把头取下来抱在怀里，或者塞进五脏六腑里藏起来，只要别人看不见就好，或者自己的脸永远向着自己，只用后脑勺看人最好，语气轻忽又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跟她……彭浪的话……也就是那个苹果吧。”
那个“她”字，范悦是咬文嚼字读出来的，似乎是对着一本旧书，用手指着在念，唇齿喉舌一起研磨这个字的意义，从虚空里翻出缥缈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