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务费。”他说。
“这是什么?可以让我快速入门法术释放的传说书籍吗?其实我也学过邮购的魔法教材,但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过了基础,不过只要进了学校开始上课的话,我大概就可以像个真正的法师一样使用魔法了吧......”
萨塞尔咳嗽了两声,然后念出书名:
“《古代语言大讲堂——奇格拉语的从入门到精通:字母、词汇和语法的详解及其应用》。”
亚可翻开目录,她看到书里的字体几乎和芝麻一样小,她开始两眼发晕:“萨塞尔先生......能换一本吗?比较......有趣......的那种。”
“‘瓦拉库’在奇格拉语里代指‘龙焰’,”萨塞尔说,“使用奇格拉语进行的施法多偏向于能量倾泻,在注重法术构成和能量引导的学校里不怎么多见,而多用于军队使用。这本书里每种可以关联到法术的词句上都有我亲手记录的笔记,最后的附录附有几个迷道的沟通方式。我认为这是很适合你的施法方式,如果你在法兰萨斯学校的课堂上感到困扰,可以用这本书里的东西对付过去......大概。”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似乎接受了,不过还有些扭扭捏捏。
“一本被淘汰的军队教程而已,我有很长时间没翻过了,”萨塞尔站起来,“等你毕业之后还给我就行。”
“噢!非常感谢,我会让这本书的名号和我一起响彻世界的,还有你的名号,萨塞尔先生,你也会作为亚可·卡嘉莉最早的指路人这一名号传遍世界的,这可是了不起的荣誉!”
萨塞尔没再搭理她,而是跟着老头儿走回商店。
亚可在后面对着空气一遍遍大喊‘瓦拉库’,因为缺乏他的引导和魔力灌注,女孩的施法十次里只有一次会发出一道小小的白焰,仿佛是点着一团废纸之后丢出去。
“我看到这个女孩,就觉得我看到了自己羞耻的过去。”萨塞尔又跟他坐在啤酒桶上,目视着鲁贝托把他长长的络腮胡子卷拢又放开,放开又卷拢。
“那是因为您是个伟大的法师,先生,”老头儿吐出一道烟圈,像一缕缕丝带一样在他晃悠悠的法师帽上盘旋,“所以您才认为您的过去不值一提。您还和年轻人一样,您是属于未来的。但我,我是个半吊子,失败者,我是属于过去的,我唯一的美好回忆,就是我的过去啦。我尚且懵懂无知时收集的这些有用或者没用的宝贝,我年少的回忆,那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一切动力啦......”
萨塞尔看着这个可能比他年纪还要小的老头儿,听着他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吐出一道又一道烟圈,像是许多个飘散的迷雾,他闭目而坐,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在脏兮兮的胡子里挠痒痒。
“你后来没试着去找点工作干吗?除了那个什么工厂之外。”萨塞尔问他。
“我不想给贵族取乐,也放不下自己的眼光,所以我就去外面游历大陆了——带着从家里带出的最后一点钱。但是游历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每天晚上我躺下睡觉的时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盖了好几层衣服,还是冻得浑身发抖,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就这样一直过了很多年,除了我有用或者没用的收藏品之外,我就只留下了一堆伤。我家里陪我长大的狗嗝屁儿了,我却没有回去看它下葬,我的父母都死了,我却还在外面游荡,弟弟找不到我的下落,信件也寄不到荒原里......从那以后,或许我就和我的家没关系了。”
鲁贝托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烟呛进肺里。他发出痛苦的咳嗽。
“我过去是要继承家里的事业去从商的,”他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我喜欢读《加松记事》和克利提的《巨乌鸦》。除我之外,我还有很多知书达理的朋友。后来我为了学习法术放弃了一切,结果,却只是活的长了一点。我的朋友们都死了,但他们都过的很幸福。我父母也早早的走了,从商发家的弟弟也老了,而他不愿意见我。我呢,我就只有这些了,我就只能这样抱着我的宝贝扑倒在地,高呼:我该往哪里走......”
鲁贝托住口了,萨塞尔看到亚可提着她的挎包走进来。
这时她,这个含苞欲放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两枚金币,然后,把整个挎包都递给老头儿。
“鲁贝托先生,这是配的上这柄法杖的价格,大概三十多枚金币吧,不是帝国金币,而是勒斯尔大陆那边的,还有一些零碎的银币,来自很多国家。这里面有我平时攒的零花钱,还有父亲偷偷塞进来的钱。给您,拿去。”
她有些扭扭捏捏的,好像是心不在焉的摸摸自己手里的两枚,然后说道:
“虽然我想都交给您,但是我还要吃饭......还要买一些日用品,所以偷偷留了两枚。我前后想了很长时间......关于应该留下几枚这件事。虽然有些丢脸,但是还请您把剩下的拿过去吧。”
然后亚可就直接转身走了,就像是一颗怯弱的星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消失不见了。
老头儿手里的烟卷掉到了地上。
“呼......”他下意识的想吸口烟,却发现手指里的东西已经没了,便摇摇头,晃着他颤悠悠的法师帽说,“这个小姑娘,她和这个世界真是格格不入啊。”
“这杖的价格是?”萨塞尔咂巴着嘴,然后问他。
“一文不值,”鲁贝托从地上捡起烟卷,又颤抖着他乱糟糟的胡子吸了一口,“这东西在我手里,一文不值。”他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边把挎包塞到萨塞尔手里,“先生,请把这东西还给那女孩,虽然我经常揭不开锅,虽然她是我最讨厌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我也做不出这样亏心的事......如果过去我遇到这样的女孩,也许我会拼尽一切追求她吧。先生,您说的很对,阳光是照不进闭着的眼睛里的,然而我们可以把闭着的眼睛睁开......”
他再次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往自己柔软的掌心里泼了点水,便转身去收拾他收藏一辈子的迷宫了。鲁贝托,这个高高大大、孤独、怀念过去的半吊子法师,穿着他老旧的打着补丁的长袍子,戴着他教堂钟楼一样沉重的黑色法师帽,腋下夹着鸡毛掸子,又佝偻着背,蹲在角落里去打理他那些乱糟糟的收藏品了。
萨塞尔也离开了这家杂货铺。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女孩的挎包他带走了,只有十枚亮闪闪的帝国金币落在柜台上,在巫术灯昏黄的光芒下闪着黯淡的、若有若无的光。
在玫瑰红的空落落的暮色中,萨塞尔钻出这道幽灵一样躲藏在屋邸夹缝间的,狭窄、逼仄而令人压抑的胡同。
他大概永远不会再来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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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个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