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行为豪爽飒沓,萧离墨本就十分喜欢,再加上华青鸾的关系,绝无不饮之理,挡下双手举碗,一气饮尽。
“好!好酒量!好汉子!”华端竖起大拇指夸道。
华端敬酒,却是从下而上,最后才到凌清寒面前,端着酒碗,直直地看着凌清寒,一言不发。
直面华端,凌清寒不由得颇为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已经越来越热烈,一碗烈酒下去,许多人都已经熏熏然有些醉意,华端见时候也差不多了,当下一转身,正好错掉凌清寒这一碗酒,对着众人一挥手道:“我知道,在座各位,能文能武,对乐舞也颇有鉴赏。下面这曲舞,乃是我自己所编的,还请各位指教。”
说着,双手合十,拍了三拍。
“啪——啪——啪——”
从来没听说能征善战的华端居然还会编舞,众人不由得心中好奇,都随着这三声响,寂静了下来,等待着接下来的盛舞。
一时之间,繁华似锦的庭院,针落可闻。
“砰——”
忽然间,有雄壮激昂的鼓声响起,却是华端自己来到角落处所设的一架鼓前,拿起鼓槌敲击了一下,震得人心都跟着跳了一下。随着这一声鼓,一个身着金色劲装的女子腾空而落,身姿窈窕,神色端庄,手执长剑,迅即无论地在瞬间刺出三十剑,定格在一个优美而又凌厉的姿势上。
“砰——”
第二声鼓缓缓响起,又是同样身着金色劲装的女子落入院中,同样在瞬间刺出三十剑,与第一个女子定格在同样的姿势上,却是遥遥相对。
“砰——”
随着每一声鼓响,都会有一个金色劲装的女子,手持长剑,落入院中。
鼓声响了四十下,便又四十名女子入院,列阵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停顿在相同的姿势上,然后,鼓声停了下来,这些女子也就跟着停着,许久都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众人摒声静气,莫名地有些紧张。
“砰砰砰——”
鼓声忽然响了起来,急促如暴雨,一瞬间,四十名手持长剑的劲装女子都动了起来,静时若处子,动则若狡兔,手中的长剑宛如闪电霹雳,疾刺而出。一时间,金戈相交声盈耳不绝,宛如置身战场,惊心动魄。
这已经不是舞,这是武!
众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柔韧矫健的剑舞,这些劲装女子,是在真正的生死以搏!她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虽然面对同伴有些留情,但可以想象,如果对面是敌人的话,这数十剑,足可以带走数十条人命,绝对毋庸置疑。
激烈的鼓声,惨烈的搏斗,这种气势,震撼了场内的每一个人。
原本酒量不济,已经有些醺醺然的人,顿时被这场“剑武”惊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过来。
随着一声悠长的鼓声,急促的鼓调忽转,变得凝重而缓慢。
正在单打独斗的四十名女子忽然挺身而立,列队成阵,不再相互厮杀,而是以霹雳弦惊的姿态,试演出一套剑法,彼此配合,有攻有守,列成剑阵,庭院内但见剑气如虹,长贯日月,伴随着女子们娇叱的声音,美丽而又惊心。
有些眼力的人,都已经看出,这四十名女子,无论搏斗还是剑阵,都神色冷静,气势凌人,绝对不是什么舞姬,而是真正的剑客,而且是经历过浴血厮杀的剑客,手执长剑,护心之所护,杀心之所恶!
凌清寒、萧离墨等人心中,已经暗暗猜出这四十名女子的来历。
最后一声鼓落定,四十名女子整齐利落地一掷,四十柄长剑飞天而起,如长虹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再飘然坠落,准确无比地刺入主人身侧的地面一寸有余,剑柄犹自微微摇晃着。女子整齐地跪倒在地,朝着架鼓前的华端恭声喊道:“属下参见端王爷!”
华端从角落步回主席,双手虚扶:“起来吧!”
四十名女剑客挺身起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的。
这一场“剑武”,宛如战场厮杀,震得许多人心神激荡,庭院内鸦雀无声。好一会人,魏于延才淡淡地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四十名剑客,应该就是端王爷麾下的四十飞凤了吧?”
传说华端手下有四十名女将,矫健善武,被成为四十飞凤。
各国风俗不同,虽然也有女子尚武的国家,但还是观赏和自保的性质为多,从没有真正让女子领兵作战的,因此,许多人都认为,这四十飞凤其实是华端的宠姬,闲暇时教习武术,以为取乐,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将。但看现在的情形,显然众人所想谬误,这的确是四十名难得的良将,单打独斗,团队作战能力都不容小觑,而绝非什么宠姬。
果然,华端点点头,道:“不错!”
“四十飞凤表演剑舞,这未免大材小用!”魏于延缓缓地道,神色凝重,眸中闪过一抹锐芒,“还是说,其实,端王爷是来向我魏国示威来了?”
华端摇摇头:“魏太子多虑了,华端并无此意!”
“那端王爷此举何意?”
“我只是,想要为众人引荐下我这四十飞凤,然后,”华端顿了顿,回头看了华青鸾一眼,眸眼中尽是慈爱。华青鸾心中一颤,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难道说……
果然,华端转过头来,继续道:“四十飞凤听令!”
女子们齐声道:“属下在!”
“现在我宣布,我将你们四十飞凤赐予我的侄女,青鸾公主。从今日起,她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你们要誓死保护她的安全,听到了吗?”华端突然提高了声音,神色严峻。
“是!”四十飞凤齐声道,“只要属下还有一人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九公主有丝毫损伤!”
华端满意地点点头:“好!还不拜见你们的新主人?”
四十飞凤偏头向华青鸾,齐声道:“属下拜见九公主!”
素来冷漠淡静的华青鸾,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忠诚而誓死以卫的脸,最后再慢慢地凝定在华端的脸上,满心震动再也无法掩饰按捺。方才四十飞凤的剑术,她看得很清楚,这四十名女子,绝对耗费了华端无数的心血,而现在,他却将这四十飞凤送给她——一名被抵押在魏国的质子!
这一场剑武的目的,只是为了震慑。
先让四十飞凤表演,让众人清楚她们的能力,然后当众宣布将这四十飞凤交予华青鸾,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使身为质子,华青鸾也不是软弱无依,她有着四十飞凤这样强大的手下。这样一来,以后任何人想要动她,都要再三思量。
他在给卑微轻飘的她保护和砝码!
她知道华端对华青鸾很好,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好!
“皇叔!”华青鸾轻轻地喊道,声音颤抖中,难以克制地带上了微微的哽咽,冰封的心震撼得像是在地震一样,天摇地动,“皇叔,你……”
华端疼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微带沧桑却充满魅力的脸上满是慈祥:“我要回去劝说皇兄,但是,把你一个人留在魏国,我又不放心,所以,我要把四十飞凤留下来保护你!放心,她们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无论有多大的危险,都能替你担当。等你再回去,等你长大了,我们,和她们一起守护卓依族,好不好?”
华青鸾咬着嘴唇,原本决定此间事了,就飘摇远去,孤身一人的信念激烈的动摇着。
可以想象,如果按照她原先的计划离开,这位对华青鸾疼爱有加的端王爷,会如何的伤心——她不忍心!
在她还是黑道杀手镜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心如铁石,可事实上,罗静夜的心,很软很软,只是,却很坚强。她不怕别人害她,不怕别人杀她,她只怕,别人对她好!
一旦有人对她好,她就容易不知道所措。
尤其,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杀戮,和胡月茹的背叛后,她就更加迷茫,为了不受伤,她把自己的心紧紧地锁了起来,深深地埋入了冰川底下,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可是,现在,那颗心,却似乎要被华端的好震荡出来……
“皇叔……”
“傻丫头!”华端似乎也察觉到她这一声皇叔中的真诚和感触,一时间竟然有些想落泪,强行忍住,道,“别磨蹭了,快接受你的属下吧!你还想让她们跪多久呢?”
华青鸾望着华端,觉得眼睛有些微微的温热,就像当初,简初颜车祸时的一样。
但是,心中的感觉,却是截然相反的。
那是一种彻骨的痛,和冷,让整颗心都空荡了起来。可是,现在,却是满满的温暖和震撼,让整颗心都鼓涨涨的,几乎要爆炸一样。
她转过身,对着四十飞凤道:“起来吧!”
“是,九公主!”四十飞凤齐声喝道,站起身来,有两人自觉地站在了华青鸾的身后,其余的人则在林羽若的指引下,朝着内院走去。对于被分给一名质子,她们丝毫也不介意,就像林羽若一样,她们的命,她们的一切,都是华端给予的,她们所能做的,就是执行华端所说的每一句话。
保护华青鸾,直到死亡为止!
对于华端的这番用意,众人当然也明白,有感叹的,有疑惑的,有叹息遗憾的,纷纷不一。但无论如何,有了这样的四十名属下,华青鸾的身份就完全不一样,即使仍然是质子,也不敢再有人小觑。任何想要打她主意的人,都要掂量下四十飞凤的分量。
凌清寒心中更加意动,这四十飞凤显然助力极大,如果得到华青鸾,还能将她们收归麾下,岂不是一举两得。
而萧离墨,则是默默地看着华端,再看看华青鸾,眸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位,青鸾是我的侄女,我从小看她到大,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我华端平生只有一女青瑶,可惜不幸早夭……”说到这里,华端眼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和伤痛,一时间竟然哽咽难语。
青瑶,他实在愧对这个女儿!
听他提到夭折的青瑶,华青鸾也慢慢地闭上了眼,默然不语。
“所以,现在我只剩青鸾这个女儿。可惜,由于皇兄跟她之间的某些误会,青鸾这孩子被送来魏国做质子。我知道质子是什么,诸位也知道。”华端顿了顿,鹰隼般的眸子环视在场众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有种被锋刃逼着的感觉,不寒而栗。
“我已经失去了青瑶,不想再让青鸾这孩子也遭遇不幸,所以,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我要说一句话!”华端斩钉截铁,一字一字地道,“如果青鸾在魏国出事,无论伤她害她的人是谁,我华端立誓,海角天涯,我都会追着他,直到为青鸾报仇雪恨为止!若违此誓,我死后必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皇叔!”
华青鸾失声唤道,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我卓依族国小力微,与诸位的强盛帝国无法相比,就算倾尽举国之力,也只是蚍蜉撼大树。何况,我还只是个王爷,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我所能付出的,只有我这个人的性命和一生而已!”华端苦笑着摇摇头,随即神色一锐,神情坚决如铁,“诸位国盛力强,我华端一人自然微不堪提,但是,你们防得了我一时,防得了我一世吗?在座各位,谁敢说,自己一生都不会疏忽?不会给我刺杀的机会?”
在座众人,无不震动。
华端善战之名,众所周知,如果一个这样成功的武将,转行去做刺客,终生追逐不休,就算能够逃得性命,也足够令人心力交瘁了。
“皇叔!”
华青鸾似乎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低地喊着,哽咽声越来越明显。
面对这样的华端,她已经彻底混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然,我这只是一个警告,并非示威。如果青鸾她敢仗我之势欺人,我华端也绝不包庇,该怎样责罚就怎样责罚。不过,青鸾这个孩子素来纯善,又知大体,我想她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诸位多多包涵。”华端缓了缓口气说道,又对着众人团团一拱手。
毕竟,青鸾还要在这里呆着,总要给众人一个台阶,不能太咄咄逼人。
庭院中沉闷寂静,这一番话,已经将太多人震呆了。
质子,就像一枚弃子,完全任人欺凌,任人羞辱,从来,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人,为一名质子付出如四十飞凤这般优秀的人才,甚至赌上自己的一条命!
萧离墨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走到华端面前,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诚恳。
“端王爷,我萧离墨一生,不曾佩服过任何一个人,但是,现在,我佩服你!心服口服,完全无话可说!”萧离墨说着,自己提起旁边的酒坛子,斟满了华端的酒碗,恭敬地端到他的面前,诚心诚意地道,“这一碗,我敬你!”
说着,先干为敬,幽黑的眸,宛如被这烈酒燃起了火焰一般,熊熊烈烈。
华端点头,道:“好!”说罢,也是仰头饮下。
将酒碗放在一旁,华端忽然一转身,面前凌清寒,神色冷凝,朗声道:“清寒太子,我听说,青鸾初到魏国,与清寒太子第一次相见时,清寒太子曾经说过,你与青鸾从无婚约,是青鸾在胡乱攀附,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未婚妻。敢问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云王府后花园中,卓依族质子纠缠暗辰国太子,花痴一样地求娶,最后失足落水。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这件事曾经风一般地传遍魏国京城,后来因为华青鸾清醒,却对凌清寒极为冷淡,所以被认为只是谣言,若不是华端提起,只怕众人都早已经忘记了。
现在听端王爷的意思,难道说……
众人纷纷向凌清寒望去,莫非华青鸾真的曾与凌清寒订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清寒最怕提起此事,如今被说破,众目睽睽之下,有些尴尬地站起身:“端王爷,其实——”
“我只问,有这件事吗?”华端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问道。
凌清寒无奈地道:“有。”
即便已经知道这件事,但现在亲耳从凌清寒嘴里听到,华端还是忍不住一阵暴怒,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十年前,我损失大半近卫,再搭上我自己半条命,从沙盗手里救出一名男孩。当时,那个男孩感念我的恩德,取下随身的玉佩,与我的侄女青鸾订立婚约。清寒太子,请你告诉我,那个男孩是谁?”
凌清寒嘴唇翕动许久,最后轻声道:“是我。”
“我听不清楚。”华端厉声道,“清寒太子,请你大声告诉我,那个男孩是谁?”
凌清寒无奈地道:“是我!可是,”他有些无力地辩驳道,“端王爷,你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你的侄女青鸾她是个傻子……”
“傻子?”华端冷笑,指着容姿绝艳,神情冷漠的华青鸾,“你是说她吗?”
凌清寒一时结舌。
“好,就算青鸾当时真的痴傻,你清寒太子看不上眼,但婚约是确实的,你为何不肯承认,甚至还要污蔑青鸾是花痴?就算婚约你不想承认,但我救你,总不是假的吧?你为何眼睁睁地看她落水,几乎溺毙,都不肯施以援手?”华端怒喝道,目眦欲裂。
凌清寒一向骄傲,但如今的确是他心虚,因此竟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算了,如今在追究这些事情,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华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但是,我刚才说过,如今,我只有青鸾这一个女儿,任何父亲,都不能容许自己的女儿蒙受这种冤屈,我也一样!”说着,“哐”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细细的抚摸着,“既然当初,是我的这把剑,订下了这个婚约;那么,今日清寒太子想要悔婚,自然也要问问我这把剑才可以!”
说着,长剑一指,直指凌清寒:“凌清寒,拔你的剑!”
那把剑离凌清寒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也许是心虚,凌清寒下意识地侧了侧,避开了剑芒,尴尬地道:“端王爷,此事我们私下解决好吗?当初我的确有不当之处,不过现在——”
“废话少说,拔你的剑!”华端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端王爷——”
华端再次重复道:“凌清寒,拔你的剑!”
屡次被打断话语,少年的傲性也涌了上来,凌清寒“哐当”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好,既然你不肯听我说话,那么,就等我打败你后,再来好好地跟你说好了。
刚才听华端说话,他能察觉到他内力雄浑,但是,凌清寒对自己更加有信心。
他能赢的!
“好!”华端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日诸位为证,如果凌清寒胜我,我无话可说,他与青鸾的婚约自然解除。但是,如果我赢了的话,那么,凌清寒,你要向青鸾下跪认错,当众还她清白!”
华青鸾担心地道:“皇叔!”
“青鸾不必担心,我一定让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给你认错!”华端知道她的担忧,挥挥手,坚决地道。
华青鸾知道,两人对阵,心态最重要,如今场面皆由华端一手控制,正是士气如虹,坚定要赢的时候,如果她再出言打扰,恐怕会影响到华端的状态,叹了口气,推了下来,不再说话。
两人执剑相对而立,形势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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