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华青鸾轻声唤道,“回你房间去休息好不好?”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白衣已经能够听懂这些简单的含意,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了华青鸾一眼,眼神中似乎透出些许迷茫,但最后还是听从华青鸾的吩咐,站起身来,有些僵硬地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这一眼,华青鸾忽然发现些许异样。
作为药人时,白衣的眼眸是灰色的,宛如笼罩着一股死气。但是,自从她开口说话,认华青鸾为主后,那股灰色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血色,虽然不明显,但是,如果看得久了,就会有一种浸透在血液中的异样感觉。
而现在,白衣眼眸中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如同药人时的她,只不过颜色轻浅许多。
看起来,白衣似乎真的会逐渐恢复药人的本性……
华青鸾担忧地想着,对众人道:“这些天,你们不要靠近白衣了,让飞凤她们轮流注意白衣的情况,如果发现不对,千万别耽误,立刻命令所有人离开芳华苑,千万不要停留,也不要试图阻止白衣,一切先以保住你们的性命为先,明白了吗?”
丹青她们都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慎重和警告,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齐齐地点了点头。
林羽若担心地道:“公主,你是觉得白衣她……”
“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可是,白衣现在的情形很不乐观。有些事情,还是早作防备的好,以免出了差错,后悔莫及。”华青鸾摇摇头,叹了口气,心中既担心白衣恢复药人本性,大肆屠杀,伤及到芳华苑众人,却又忍不住为白衣唏嘘。
身为药人,无知无觉,不懂得开心和欢笑,如果没有施术者的命令,就只能依照本能地杀!杀!杀!
就像木偶一样。
华端还是不放心华青鸾的安危,忍不住道:“既然这个药人这样危险,不如不要留她在芳华苑了,免得将来生事端,伤到了你们。”
“问题是,现在她只知道芳华苑,就算我要把她赶出去,她恐怕还是会自己回来。如果发生什么冲突,刺激到她,说不定,她反而会提早恢复药人本能,那不就更危险了吗?”华青鸾也很无奈,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帮助到白衣?
华端想想,也无奈地道:“那也只好小心些了。”
华青鸾点点头,仰首仰望着苍穹,西边天际,残阳如血,仿佛一只硕大的血色眼睛,默默地凝视着她,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芳华苑那场宴会之后,华端在魏国京城,只停留了五天时间,一来是急于回卓依族面见皇帝,处理华青鸾回卓依族的事情;二来如今魏国京城风云变幻,都是为了詹谌宝库一事,卓依族虽是小国,但华端身份敏感,若是留在魏国京城时间太久,容易令人误以为他也是为詹谌宝库一事而来,反而会生事端。
驿道芳草,杨柳依依,尽是离别之情。
将四十飞凤留下,华端离开时,只剩下十几名近卫,以及之前带来的乐工舞姬,依然如同来时一般,假装成商队,避人耳目。华端牵着自己血红色的骏马坐骑,对着依依不舍的华青鸾道:“青鸾,早些回去吧!如今魏国京城形势复杂,你万事小心。”
华青鸾点点头:“我知道,皇叔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我可是华端,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华端笑道,望着华青鸾绝美的容颜,那双明珠般璀璨的眼眸,想到她好不容易才能恢复神智,叔侄相聚却只有寥寥数天,不由得感慨万千,“青鸾,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皇兄,接你回卓依族。到时候,我们就能再相聚了。”
华青鸾摇摇头,微笑道:“没关系,皇叔!”
“怎么?青鸾你不想会卓依族跟我相聚吗?”华端有些不解地道。
华青鸾失笑,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皇叔忘了吗?我答应过的,就算父皇还是不能接受我,我也一定会回卓依族,回到皇叔身边,跟皇叔一起守护卓依族!皇叔要记得我的这句话,我一定会回去的,绝不失信!”
华端笑道:“好,我等你回来!”
华青鸾用力地点点头,深深地看着他,道:“皇叔要记得,等我回卓依族!”
“你说了这么多遍,我当然会记住的!”华端笑着,翻身上马,对着华青鸾挥挥手,道,“早点回去吧!记住,保护自己最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青鸾变成什么样子,皇叔都是你的皇叔,永远永远都会接纳你!”说着,望着华青鸾,豪迈如他,眼前也忍不住有些迷蒙。
之前的华青鸾,很多人都说她痴傻聋哑,对外界根本没有反应,说他对她好也是白好,她根本就不会知道。
可是,只有华端才明白,这个孩子,只是对外界的反应迟钝了些,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也没有表情,眼神似乎也一直呆呆愣愣的。但这些都只是表象,那个纯真的孩子,心里面还是清楚谁对她好的,虽然无法表现出来,但是,从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里,华端能够感觉到,她对他的依恋和感情。
然而,这次来到魏国,得知青鸾恢复神智,他当然十分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恢复神智的青鸾,面对着他,虽然也情绪激动,但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冰冷的戒备和抗拒,似乎对他有所提防一般。不过,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眼中的冰冷终于慢慢消融,只剩下纯粹的笑,和对他的依恋,跟从前一模一样。
是啊,无论如何,她永远都是他的青鸾!
华青鸾也明白他话中所包含的意思。
毕竟她置身魏国,身为质子,卓依族又那样弱小,即使有四十飞凤和华端之前立下的重誓,但面对着魏国的高官贵族,那一班贺寿的强国皇子,她仍然是是处于弱势的。华端的话是在提醒她,如果真的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宁可失去清白,也要保住性命。
就算到时候她已经不再清白,华端依然会在卓依族等她,包容她。
“皇叔!”华青鸾轻声唤道,随即嫣然一笑。
华端心中也很舍不得,但是,短暂的别理,是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相聚,他终于还是狠下心,对着华青鸾一挥手,策马转身,扬鞭催马离去。
华青鸾举着手,朝着那一队远去的身影,不停地挥舞着。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对她最好的人,只可惜,相距只有数天。不过没有关系,等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她就可以回卓依族找他……能够那样一直对华青鸾好,他,应该不会变吧?
就像初颜姐姐一样,会永远永远地对她好!
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华青鸾痴痴地站着,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像。许久,林羽若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公主,端王爷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们该回去了。”
华青鸾慢慢地点点头,转身在林羽若和双凤的搀扶下,上了等候在路边的马车,正欲放下帘幕时,正巧看到萧离墨带着夜风和几位侍从,从城门方向打马过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华青鸾,萧离墨也是一怔,勒马停了下来,望着华青鸾清艳娇美的容颜,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几次张口,都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后只能慌乱地笑了笑。
“睿王爷这是要出城吗?”
见他神色有异,华青鸾心中微微有些疑惑,随即微笑问道。
萧离墨点点头:“是。青鸾姑娘这是——”看看宽阔的驿道,忽然间醒悟,“端王爷离开了吗?”
华青鸾点点头,神色微微有些黯然。
“不用担心,端王爷只是回卓依族而已,你们总会再见面的!”见状,萧离墨忍不住安慰道,话一说完,却又觉得有些无话可说,只能让气氛陷入尴尬,却又莫名的有些令人局促的沉默中。
见他神色行事都大异往常,华青鸾实在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睿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啊?”萧离墨一愣,随即摇摇头,“没有。”
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身后的夜风忍不住哀叹,真想上前替萧离墨大吼一声:“青鸾姑娘,俺家王爷喜欢你!”不过想想这话喊出去的后果,夜风一阵寒颤,为了避免血案发生,他继续维持沉默是金的风格,继续看着自家王爷的呆子相,心中暗暗腹诽。
“可是,看睿王爷的神色,似乎不太好呢!”华青鸾微微扬眉道。
这是,在关心他吗?
萧离墨心中微微一震,望着华青鸾的眼眸,那清亮如黑珍珠般的眸子里,似乎真的慢慢透漏出淡淡的关切,心中又是一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嘴唇,缓缓地开口道:“青鸾姑娘,其实,我——”
有戏!有戏!夜风猛地提起精神,密切注视着情况。
华青鸾微微歪着脑袋,看着萧离墨期期艾艾的模样,心中越发疑惑不解。
“我……那个,我有事,先走了!”萧离墨快速地道,不安地转过头去,有些郁闷地一垂头,丧气极了。
听到萧离墨最后蹦出这么一句话,夜风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睿王爷了,我先回质子府了。”华青鸾微微一笑,放下帷幕。外面驾车的双凤一声娇斥,马车顿时平稳地离开了。车内,想着萧离墨呆呆愣愣的异状,华青鸾忍不住蹙眉,看着林羽若,许久道:“羽若,你觉不觉得,萧离墨今天似乎不太对劲儿?”
林羽若笑嘻嘻地看着她,问道:“公主你怎么看?”
“我觉得……”华青鸾皱了皱眉头,认真地道,“我觉得他脑袋好像又被撞坏了。”
林羽若撑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云王府侧院。
望着镜中依然年轻美丽的容颜,光泽耀眼的各色簪环,华青弦忍不住拿自己跟华青鸾比较,但只要一想到那张倾城绝艳的脸,镜中的人瞬间就变得平凡无奇起来,不由得心中一阵恼怒,双手猛地伸出,将妆奁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挥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该死的华青鸾!
从她在花祭宴上亮相开始,魏于坚的嘴里就没有停过这个名字,尤其对着她,有时候两人恩爱,在快到顶峰的时候,她从居然从魏于坚嘴里听到华青鸾的名字——该死,他居然把她当做是华青鸾!
可是,对着魏于坚,她非但不能表现出来,还要笑语相迎,温言软语地讨好着。
从小被深宫的母亲教导,华青弦明白,男人就是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华青鸾就是这样,姿态摆得高高的,对谁都不屑一顾,再加上那张绝美的脸,将男人的胃口吊得狠狠的,个个都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尤其是她那位好色成性的夫君!
华青鸾一日不除,她就永远无法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华侧妃,门口有位姑娘求见,自称是卫国质子。”
卫国质子?卫倩仪!想到自己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以及对卫倩仪的接触,华青弦心中一动。这卫倩仪聪明绝顶,在华青鸾这样独领风骚的情况下,还能攀到雅公子楚韵之,手段想必不凡。再加上之前在花祭宴跟华青鸾有过冲突,所以,她曾经暗暗接触她,希望能够共同对付华青鸾。
当时,卫倩仪不置可否。
不过,现在她肯来见她,应该是决定跟她合作了吧?
毕竟,华青鸾的存在,对整个质子府来说,都是个很大的威胁才对!
想到这里,华青弦就忍不住心中暗恨。之前为了对付华青鸾,她曾经在武清月跟前大肆挑拨,希望能借武清月的手解决华青鸾。没想到那个女人蠢笨如猪,白有个骁勇将军的父亲,连华青鸾一个小小的质子都摆不平,反而让华青鸾借此,声势更上一层楼。
真是白痴!
华青弦愤愤地想着,对着门外的丫鬟拉长了声音,不急不缓地道:“让她在花厅等着!”
既然卫倩仪登门拜见,那她就不必着急了,让她先等会儿,煞煞这群质子的威风,她再出面好了。
不过……华青弦微微皱眉,为什么这次她写给父皇的书信,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收到回信呢?如果是平常,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难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吗?
过了两刻钟左右,花厅中的卫倩仪才看到华青弦盛装华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堆起了满面的笑容,看似亲热地道:“真是对不住,丫鬟们不懂事,忙着府里的事情,居然忘了通报我,让倩仪公主久等了。”
卫倩仪心知肚明,是华青弦在故意磋磨她,也不说破,微笑道:“还好。”
华青弦优雅端庄地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啜了口茶,这才装作毫不知情地问道:“倩仪公主今天来访,不知道所为何事?”
哼,装腔作势!
卫倩仪心中厌恶,却只能忍着,依然笑着道:“这个嘛,我是个笨人,说话不会绕圈子,就直说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华侧妃上次提到的事情而来。听说青鸾公主跟华侧妃是亲姐妹,应该姐妹情深才是,为何华侧妃却对她恨之入骨呢?”
提到华青鸾,华青弦优雅的面具顿时碎裂,冷冷地道:“谁叫她不知检点,居然勾引自己的姐夫!”
恐怕是你的丈夫见色起意,自己搭上去的吧?
卫倩仪心中鄙夷,对于魏于坚的好色风流,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如果这样的话,青鸾公主的确太不该了。”给了华青弦一个名正言顺的接口后,卫倩仪迅速地切入主题,“华侧妃身份尊贵,想必早就想到了对付华青鸾的办法,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我能效劳的?”
华青弦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她要有主意,还用得着跟她一个质子打交道吗?
“倩仪公主聪慧过人,我自愧不如,所以才要向你请教。”
“华侧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华青鸾活着一日,你和我恐怕都很难安宁。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除掉华青鸾这个人,你我才能高枕无忧。”
华青弦点头,又问道:“那倩仪公主有什么谋算?”
“我是质子府的人,虽然时日尚浅,但也认识不少人,其中不乏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我听说,有种人卖身江湖,以三尺长剑,取人颈上人头。”卫倩仪委婉地说出请杀手的打算,随即又道,“不过,这种人,武艺越高的,收费也就越贵。我不过一介小小质子,地位卑微,囊中羞涩。所以……”
怪不得要找她,原来是要找个金主!
华青弦恍然,不过,如果能除掉华青鸾,那一切也就都值了!
宽阔的驿道上,华端纵马疾驰,急切地想要赶回卓依族,跟皇兄好生谈一谈。离开魏国京城大约有十几里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有辆马车,正缓缓地朝着魏国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身以紫檀木雕成,花纹细致,静雅如昙花,有种内敛的华贵感,令人觉得,车内的人物绝非凡俗。
带着这一抹好奇,在与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华端好奇地朝着车内望了一眼。
春风柔细,将车窗的帘帷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清秀雅致的脸,肌肤白皙,闪烁着象牙般的光泽,一双眼眸宛如湖水一般宁静温和,却敛藏着无数的睿智和淡静。这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正如同他所乘坐的马车一般,内敛而精致,的确不同寻常人物。
察觉到华端打量的眼光,少年微微侧眸,看到华端,眸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
魏国风气偏向于温和柔软,男子大多俊美而偏于阴柔,因此,少年从没想过,会在通往魏国京城的管道上,见到这样一位意气纵横,慷慨豪迈,一望便知是浴血沙场的战将的人物,不由得颇为讶异,朝着华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华端同样还礼。
马车和骏马的擦身极快,两人的交际只有这一瞬,随即便又各奔前程。
这少年正是奉师命入世的天机门弟子祁莲,按照师傅的吩咐,一路南下,来到魏国,却见魏国境内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并无异状。几经打听,得知为了恭贺魏国国主的寿辰,各国皇子齐聚魏国京城后,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可能与詹谌宝库有关,于是日夜兼程,来到魏国京城。
车行缓缓,在日落时分来到了京城城门口。
师傅说,在魏国,自有他的机缘。
就是这里了!
祁莲掀开车帘,望着眼前巍峨繁华的城市,沐浴在橘色的夕阳余晖里,乍一望去,竟然有种血色迷漫的错觉,似乎在昭示着这座百年古城的风云变幻。
不知道,这一番入世,他会遇到怎样的人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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