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墨心中一沉,这才想起子母蛊的事情。
“别傻了,秦鹤轩,你以为,我真的会把你的蛊毒下到九公主的饭菜里?”还不等他有所行动,施映月已经尖锐地道,“你仔细看看,你现在快要死了,但九公主却好好的,她根本就没有中子母蛊,那些话,不过是我拿来骗你的。你当时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在想,这个甘蓝真蠢,我随便说些什么,她都会相信?你以为你在利用我对付九公主?其实,不过是我在欺骗你,伺机取你的性命而已!”
从头到尾,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就是颠倒的。
秦鹤轩完全不知道这点,所以注定了他一定会死在她的手里!
“不可能,这不可能!”秦鹤轩慌乱地叫喊起来,他知道,现在华青鸾的子母蛊可能是他唯一的活路,“在石门那里,我明明试验过的,我手指割破了,她也会感觉到疼痛的!我到芳华苑救你的时候,她明明要处死你,那是真的,不是在演戏,我看得出来!她不可能和你串通起来骗我!”
“在芳华苑,我的确是真的生气。”华青鸾叹了口气,绝艳的容貌上尽是讥嘲,“但在石门前,我也的确是在演戏。而且很好演,我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做出一副异样的神情,再问一句‘你做了什么手脚’就够了。从头到尾,我可从来都没承认,我中了你的子母蛊!”
说着,盈盈站起身来,优雅轻盈地转了圈,微笑道:“看到了吗?我很好。”
她用温柔的目光看向施映月,正迎上施映月含笑的眸光,二人相视一笑。施映月微微喘息着道:“九公主演得真像,当时我害怕九公主会露出破绽呢!没想到……不过也不奇怪,秦七皇子你那样自负笃定,从头到尾,你都没想过,其实是我在算计你吧?”
秦鹤轩惊怒交加:“你们——”
听她说话时中气不足,华青鸾疾步过去,扶着她,问道:“你还好吧?”
施映月摇摇头,经过刚才的发泄,这时她的神情已经正常了很多,原本妖冶放荡的表情此刻已经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安然寂静:“没用的,凤求凰虽然三年后会解,但早就耗尽了我的元气,我本来就活不了太久的。能在死前手刃秦鹤轩,我很满足。”生怕匕首会割到华青鸾,将它收入袖中,举起另一只手握住华青鸾,“九公主,我说过的,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不会做对不起九公主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在云烟楼里,九公主为了我拼掉了半条命。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哭了,真的在流泪,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从来没有!我很脏,也很坏,可我不舍得对九公主下手!”
“我知道!”华青鸾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可是,傻丫头,当时,我不是因为那是你而那样做的……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也知道,我早就在想,九公主当时肯那样救我,一定有别的原因。可是没关系,九公主救了我,这是事实,那样拼命,弄到吐血,几乎丢掉半条命,这都是事实……我真的很欢喜,还有人会这样对我。”施映月眼眸渐渐模糊,慢慢落下泪来,但这次却是欢喜的泪,“我当时真的觉得,做甘蓝真好,我真的很想做一辈子的甘蓝,做一辈子九公主的丫鬟……可惜,这辈子,我太脏了,我有太多的罪孽,我不配!九公主,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清清白白地做你的丫鬟,那一定会很好,很好!”
“不,不要做我的丫鬟,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做我的妹妹吧!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会永远对你好,下辈子,我会真正为了你去拼命!”华青鸾咬唇,眼眸盈盈,“我也很开心,因为这次,我没有再看错人!”
施映月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道,点头道:“好,下辈子,我要清清白白地做你的妹妹!”
她转过头,看了眼萧离墨,再转过来笑着看着华青鸾:“睿王爷很好,他对九公主是真心的,我很放心!九公主,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说着,忽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她的身体早就耗尽了元气,只是报仇的信念在支持,这才撑了下来,如今大仇得报,而方才被秦鹤轩打的那一掌也不轻,这时候都爆发出来,一时间有些支撑不住。
华青鸾握着她的手,源源不断地将内力送入她的身体。
“不要!”施映月甩开了她的手,含泪微笑道,“不要,九公主,詹谌宝库很危险,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机关,你要保存实力,要安全地出去!我能够杀了秦鹤轩,就足够了。”
萧离墨这会儿也默默地走过来,看着施映月,百感交集,好一会儿才道:“施姑娘,对不起,之前我一直都误会你,我还以为……”
“不,睿王爷不用道歉。您只要好好地对九公主就好了。”施映月摇摇头,神色是欣慰而喜悦的,“如果你们能够安然出去,请睿王爷将我杀死秦鹤轩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免得拖累别人。我不怕被人知道,我想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是我施映月,一个卑微的村女,为了报仇,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萧离墨点点头:“我明白。”
闻言,施映月终于了无牵挂,转过头去看秦鹤轩,毒性已经彻底发作,他满面都是青紫之色,身体和表情都是僵硬的,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施映月带着报复的笑容,看着他绝望愤怒,挣扎不甘的模样,嘴角慢慢露出了笑意,眼睁睁地看着他断气,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只觉得一阵困倦虚弱上涌。
终于……终于,他死了!
为了能让他死,她付出的代价惨烈得难以想象。虽然她从不后悔,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当初不曾遇到这条毒蛇,村民不曾死去,亲人不曾被烧死,哀嚎盈耳……而她,仍然是最初天真纯洁的施映月,在那个幽僻,临山依水的村子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女,每天上山砍柴,采药,跟着父亲学习医术,每天晚上看月亮,然后安然入睡……
目光渐渐涣散,神智也慢慢飘逸,恍惚间,似乎已经回到了最初。
热闹淳朴的村子,憨厚善良的村民,还有织布绣花的娘亲,父亲站在药箩前,慢条斯理地检查着要晒的药材,转过头,看到她,原本严厉的神情瞬间温和起来,向她招手道:“月儿快过来,爹教你认药材。”
“好啊,爹!晚上要看月亮,继续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好,我们的小月儿发话了,爹一定听从!”
施映月的脸上露出单纯可人的微笑,慢慢地闭上眼睛,在甜蜜的梦境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看着怀中的施映月闭目,华青鸾突然感到一阵酸楚,眼眸中一热,几乎要落泪。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如果施映月肯告诉她,哪怕是为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她都会替她报仇,而不必施映月拼到这种玉石俱焚的田地。她是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罗静夜经过一处胡同,看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胡月茹一样……像更久之前,喧闹的大街上,被车辆卷入车底的初颜姐姐,染血的脸,雾蒙蒙的眼眸在向她求救……
她们都可以求救,为什么施映月要这么倔强地靠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傻丫头!傻丫头!”华青鸾轻声道,抱紧了施映月,“如果有下辈子,你是我妹妹,不许再这么傻,这么倔强!”
“青鸾……”知道了简初颜的事情,知道了施映月如此惨烈的过往,萧离墨很能理解华青鸾此刻的心情,“别难过了,对施姑娘来说,她是求仁得仁,能够亲手杀死秦鹤轩,为死去的村民和她的亲人报仇,她这一生是圆满的,她会瞑目的。你不要太难过了,施姑娘也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子的。”
“怎么会圆满呢?失去的,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华青鸾低声道,。
知道她应该又想到了简初颜和胡月茹,萧离墨试图转开她的心神:“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秦暮烟就是甘蓝的?是在魏国国主的寿宴上吗?你怎么知道的?”
华青鸾点点头,有些恍惚地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不明白秦暮烟为什么突然过来跟我说话,而且说的是那样隐秘的话题。后来,她朝人群中走去,又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我认出了那双眼睛。虽然带了些风情潋滟,勾人魂魄,但是我认出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也许,云烟楼里和甘蓝的初见不是偶然,秦暮烟本来想要算计的人,其实是秦鹤轩。她和秦鹤轩敌对了那么多年,对他的喜好应该很清楚,所以扮作甘蓝,想要接近他,结果却阴差阳错,变成了芳华苑的丫鬟。
也许,那晚和秦暮烟相遇也不是偶然,拿詹谌宝库的消息交换,换秦暮烟住在芳华苑,其实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她假扮甘蓝在芳华苑,但秦暮烟偶尔也要露面,她害怕在这过程中会被人看到,所以也住进芳华苑,这样,就算被人看到秦暮烟在芳华苑出现,也不会觉得奇怪,进而生出疑心。
也许,那天在飞花馆,秦暮烟找到她,救下她也不是意外;从詹谌宝库的事情来看,甘蓝一定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让她能够追踪到她。在飞花馆,秦暮烟就是这样找到她的,但她不能以甘蓝的身份揭发此事,不然会被怀疑,于是她换回秦暮烟,通知萧离墨,同时挑衅凌清寒,拖延时间,因为她真的将华青鸾当做了她的九公主。
也许,那天甘蓝下药的事情被揭发,也不是意外;秦暮烟给林羽若传消息,猜到她会派人跟踪自己,然后故意被察觉,揭发出来,让秦鹤轩将她接出芳华苑,而这样做的理由,也许是因为秦鹤轩又在逼她对华青鸾动什么手脚,而她不愿意再给秦鹤轩这样的机会了。
也许,还有很多的也许,但所有的答案都随着施映月的逝去而湮灭了。
接下来的前进中,三人也接连遇到许多机关,但都有惊无险。只是华青鸾始终有些心神恍惚,若非萧离墨机警,白衣又护主,说不定会受伤乃至……萧离墨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停下来,双手放在华青鸾肩上,认真地道:“青鸾,我知道施姑娘的事情让你有些难过,但现在我们是在詹谌宝库里,我们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机关,你再心神恍惚下去,我们不如停在这里,不要再走了,我不想你出意外!”
看着萧离墨幽黑的眼眸,华青鸾咬住唇,好一会儿才道:“给我点时间好吗?”
“当然!”萧离墨点点头。
华青鸾安静了会儿,忽然将头靠在萧离墨肩上,虽然没有做声,浑身也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有着一滴一滴的泪落在了他的胸前,打湿了衣衫,灼烫着他的皮肤。萧离墨没有说话,也没有劝慰,只是轻轻地抱住她,沉默地任她安静地落泪,用她自己的方式来调适那些复杂莫名的情绪。
虽然她是为别人流泪,但是,至少,她肯依靠他了!
萧离墨想着,加大了力道,将她紧紧地拥住。
“为什么她不告诉我呢?如果她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她报仇,就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哽咽的声音从胸前传出,悲伤虽然浅淡,但却有着莫名的震撼人心的感觉,华青鸾话说得很慢,很艰难,“萧离墨,我很伤心,也很痛,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看到初颜姐姐出事的时候,当时我在想,为什么不能救她呢?现在我在想,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她的异样呢?为什么死去的人是她们,而不是我?为什么每次痛的人都是我?”
萧离墨轻轻地磨蹭着她的头:“别胡说,我宁愿全天下的人出事,也要你好好的!”
“可我不是,我不想再看着我在乎的人离开我,如果一定要一个人离开,我宁愿自私地希望,那是我,因为死去的人不会痛,活着的人才会!”华青鸾悲伤地道,忽然抬起头来,璀璨的眼眸含泪,宛如明珠带露,在周围白色玉石光芒的映射下,折出蒙蒙的光泽,“萧离墨,你要答应我,你不能死在我的前面,一定不能!”
萧离墨点点头,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也许半药人的天性,使得她对很多东西,尤其是感情的认知很迟钝,可一旦感觉到,却远比别人清晰,喜悦,温馨,悲伤,难过,痛楚……都比普通人强烈很多,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心底却会更痛。不止是简初颜,还有胡月茹。当时报复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但那种决断并不代表着她不痛……
其实,想到抚养了那么久的妹妹,最后是自己亲手杀死,她也很痛……
也许比针刺百会穴,痛极而亡的痛楚还要痛……
有很多事情,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施映月离开时爆发出来。此刻说了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些,想到自己这副模样全落在了萧离墨眼中,又觉得有些别扭,拿衣袖擦擦眼泪,整列了下情绪,重新振作起来,恢复惯然的冷静从容:“走吧,我们继续!”
说着,抢先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打起精神后,以华青鸾和萧离墨的寂静聪明,加上白衣的药人体质,接下来的路,虽然也有着重重机关,但三人依然走得波澜不惊,只是受了些轻伤。然而,走得越久,华青鸾和萧离墨却越疑惑:“萧离墨,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走同样的路?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子?”
通道四周都是相同的布置,完全没有丝毫变化,走的久了,连华青鸾都有些不确定了。
“应该没有吧!”萧离墨也有些不确定,“我听说,在布置阵法的时候,同景是种很重要的迷惑设置,一路上都用相同的景致,来迷惑人们的记忆,让他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这个时候,阵法稍微一变换,就会让人晕头转向。俗称鬼打墙的一种阵法,就是这种。”
“不对,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是在绕圈子!”华青鸾忽然指着一处曼珠沙华纹刻道,“我记得,这朵曼珠沙华的花瓣有五十六瓣,它前面的花朵有五十七瓣,它后面的是五十五瓣。只有这处跟别人不一样,其他地方的曼珠沙华都是五十瓣整。当时因为秦鹤轩突然出现,我不喜欢看到他,所以无聊地数花瓣。这恐怕不是同景,而是我们真的在绕圈子!也许前面就会出现——”
话音未落,前面便出现了秦鹤轩和施映月的尸身。
这下铁证如山,萧离墨也无话可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一路没有岔路,二十八宿前写得清清楚楚,殊途同归,应该是二十八扇门都能通到詹谌宝库的底端才对。可是四周我也仔细看了,并没有什么像是机关的地方。难道说,是秦鹤轩进来时的那扇门?”
“恐怕不是。”华青鸾摇摇头,“秦鹤轩是从其他门进来的,如果我们过去,应该算进入另一条通道。既然说殊途同归,那就是说,毕宿也应该有自己的通道才对。我们再走一遍,仔细看看四周有什么特别!”
再一次绕回原点,两人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离墨忽然问道:“对了,青鸾,你说前面那处曼珠沙华纹刻有有三处和别的不同,这一路来,无聊的时候我也注意了,其他地方的曼珠沙华纹刻的确都是五十瓣整,那会不会机关就在这三处曼珠沙华纹刻哪里?”
两人回到那个地方,在三处纹刻处再三研究敲打,却仍然没有发现任何蹊跷。
“我这次看得很仔细,可以确定,除了这三处曼珠沙华纹刻外,整条通道再也没有任何异样,机关一定就在这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启动。”华青鸾沉思道,“每扇门的承重是三人,有三处曼珠沙华纹路和别处不同,都是多出来的……等等,萧离墨,你能不能把其他地方的曼珠沙华纹刻拓下来?”
萧离墨点点头,撕下一片里衣,因为没有颜料墨汁,干脆将手指咬破,将纹路拓了下来。
接过血拓下来的纹刻,华青鸾微微一怔,随即将布片放在手边的曼珠沙华纹刻处,将多出来的五瓣花瓣找到:“白衣,你过来,把手放在这里,对,就是这样,别动!”用白衣的手遮住多出来的花瓣,然后起身到第二处五十六瓣的曼珠沙华纹刻处,萧离墨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发话,就自觉地上前遮住了多出来的花瓣。
当华青鸾遮住最后一处多出来的花瓣后,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三处曼珠沙华纹刻同时缩入墙内,然后,一扇石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果然是这样,这次的机关是用光线来启动的!”即使面对过现代高科技的各种机关设置,华青鸾依然对这詹谌宝库巧夺天工的设置而感到惊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詹谌祖师实在是位奇才,怎么能想到这样刁钻古怪的机关开启方法呢?”
精密连环的谜题,天地异相为引的开启方法,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关……
“是啊,真的太刁钻古怪了!”萧离墨也赞叹道,“不过,我觉得青鸾你更厉害,因为这样的机关都能被你解开!”对着她莞尔一笑,目光中不吝赞赏。
因为不知道石门后是什么,两人边让白衣先进去,因为药人的本质,使得她比他们两个更适合探机关。然而,这次进去后,却没有任何机关,而是一幅让两人惊叹到几乎失语的场景。
宽阔的石室内,盛开着大片大片白色的花朵,铺天盖地,纯洁透澈宛如水晶,泛着淡淡的光芒,映亮了整座石室。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清香,沁人心脾。经过通道中种种机关,骤然看到这样的美丽场景,真会让人有种置身幻境的感觉,而且,这副幻境还有些熟悉……
“迷情大阵中的幻境!”华青鸾和萧离墨异口同声地道。
然而,这次却不是幻觉。
那些花朵,全部都是用和毕宿通道内相同的白色玉石雕刻而成,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再加上空气中不知道从哪里泛出的花的清香,乍一看去,宛如真实的花朵,偶尔一晃神,甚至会觉得,那些花朵在摇曳着,飘舞着,纷飞如雨,美丽如幻。而在花丛的中央,立着一座女子的雕像,同样以白色玉石雕琢而成,眼睛和头发却是用的黑玉,婉然凝视着萧离墨和华青鸾所在的方向,艳绝尘寰的脸上带着淡淡忧伤。
萧离墨倒抽一口冷气:“青鸾,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雕像,赫然与华青鸾的容貌一模一样!
华青鸾摇摇头,仔细打量着那女子:“这不是我,这应该是我在迷情大阵的幻境中所看到的那个人!”这石像的身量比她稍高,容貌却要比她稍微稚嫩些,衣饰跟她在迷情大阵中看到的女子模样一模一样,虽然是石刻,却有着一种飘然欲飞的轻盈。只是,幻境中的女子欢欣鼓舞,满脸喜悦,而这石像的神情却是淡漠中带着凄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却已经等到了绝望。
甚至,只是凝视着那双黑玉眼睛,华青鸾就有种难过悲伤的感情。
“青鸾,你看,这里有六副石刻图。”忽然间,萧离墨的惊呼声传来,“你快过来看。”
六副石刻图,都刻绘得十分精细。第一幅是千军万马征战的情形,在众多模糊的人像中,有两人格外鲜明,一名男子身着盔甲,神采飞扬,带着一种统帅者所特有的气度,微笑凝视着身旁身形稍显纤弱的人。那人虽然身着盔甲,神色冷漠,但那容貌,却与石像所刻一模一样。
第二幅是一处绮罗帐,帷幔飞舞,遮掩着两者交缠的身影,只露出两张脸,一个就是先前的男子,另一个则是石像的容貌,两人的神情都温柔缱绻无限,似乎十分恩爱。
第三幅就是华青鸾在幻境中所见的,大片白色花朵中,女子白衣纷飞,翩然回首间嫣然一笑,目光所向之处,有着男子潇洒清贵的背影。
第四幅则与第三幅同样的背景,却只剩女子一人,白衣伶仃,四周有着烽烟弥漫。
第五幅与第四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四周的场景换了,昭示着时光的流逝。
最后一幅仍然是百花丛中,女子和男子相拥,女子面向二人,脸上全是泪水,男子的身形却有些模糊不清。而且,这副雕刻好的石刻图上,有着杂乱的划痕,似乎被人用剑一类的利刃砍劈过,因此显得有些残缺不全。
萧离墨皱眉道:“这六幅画到底有什么含义?”
“石刻图讲得很清楚了,这名男子喜欢了这位女子,两人山盟海誓,缠绵恩爱,然后有一天,男子突然离开,女子一直等着他,一直等一直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虽然这最后一幅图两人相拥,但男子的身形模糊不清,女子泪流满面,恐怕这只是女子的希冀,直到最后,她都没能等回她的情郎。”华青鸾抚摸着是石刻图,道,“痴情女子负心汉,亘古不变的传奇故事啊!”
“你不要一竿子打翻所有的男人好不好?”萧离墨有些郁闷地道。
华青鸾回首嫣然:“我又没点你的名字,你心虚什么?”
“……我怕你代入感太强了,把我当成了那种人!”萧离墨愤愤道,转开话题,“可是奇怪了,为什么詹谌宝库中会有这么六幅图?詹谌祖师为什么要留着么六幅图在这里?这女子跟他什么关系?难道他辜负了这名女子,所以刻着六幅图,表示悔悟吗?”
华青鸾突然摇头:“不对,如果这六幅图都是詹谌祖师所刻,那么,可能一直以来,我们都想错了!詹谌祖师,恐怕才是这名女子,我们都被詹谌这个名字骗了,下意识就以为詹谌祖师是男子,谁也没想到她会是女子。因为,这六幅图从头到尾,都是以女子的身份在叙述整个故事啊!”仔细看着六幅图,在扫过第三幅图时,忽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萧离墨好奇地问道。
“林琛,最初听祁莲公子提到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现在看到这幅图,我终于想起来了。在迷情大阵的幻境中,我看着詹谌祖师的身影,当时她转过身来,欢饮雀跃,神情喜悦无限,那时候她口型里依稀就是这两个字——林琛!没错,就是这两个字!”华青鸾越回想越确定,“林琛,这应该就是辜负了詹谌祖师的那名男子的名字。虽然他辜负了詹谌祖师,但詹谌祖师依然记着他,甚至,将他的名字刻在山腹中,隐藏在詹谌宝库开启的机关里……”
说到这里,突然有些无以为继。
到底是多么深沉的思念和感情,才能做出这样的行为?詹谌祖师明明这样深刻地爱着他,思念着他,为什么他却要辜负詹谌祖师,自始至终不曾回来?
“林琛……”萧离墨沉吟道,“姓林,又是七百年前,难道跟大华王朝的开国皇帝林辉有关?”
华青鸾心中一动:“有可能!詹谌祖师跟大华王朝皇室的关系本来就有些奇怪,说不定这林琛就是皇室中人。”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些什么,但认真去想,却又想不起来。
“如果说这是女子是詹谌祖师,那你——”萧离墨犹豫着道,她们的容貌太过相似了。
华青鸾也有些茫然:“也许,我是她的后裔……我娘不是就姓詹吗?詹敏依,也许她就是詹谌祖师的后代!这么说,我的祖先很惨啊,被辜负到这种地步……”
“先不要管詹谌祖师,我们还是先看看哪里能出去吧!”萧离墨立刻截断她的话,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怕最后又勾起“痴情女子负心汉”的话题,他好不容易才让青鸾对他打开心门,完全不想因为这个话题再起纷争,让青鸾对他失去信心,“咦,那里好像有扇门,我们过去看看?”
石刻的白色花朵成片成片,却正好空出一条曲曲折折的通道,直通门前。
三人走过去,果然看到一扇石门,刻着一朵硕大的曼珠沙华。石门旁依然有着詹谌祖师隽秀的字迹:“得认承者,赠尔天下第一的武功,赠尔天下第一宝藏,赠尔兵法如神,助尔得天下!”下面一朵突出来石头刻成的曼珠沙华,“欲入宝藏,请毁此花!”
萧离墨有些犹豫:“可信吗?会不会又是什么陷阱?”
“不会的,我看詹谌祖师虽然设下重重机关,但都有提示,并没有作弄人!”华青鸾说话间,已经干脆利落地一掌劈碎了那朵石花。令人惊讶的是,石花碎后,竟然流出鲜红的液体,宛如鲜血。与此同时,旁边的石门轰然打开,一股白色的气体喷出。
萧离墨见势不妙,急忙将华青鸾推开,他却被气体喷个正着,哼也没哼一声便瘫倒在地。
“萧离墨!你怎么了?”华青鸾大惊,急忙奔过去查看,发现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似乎只是昏迷过去,这才微微放心,再转头望去,却惊讶地发现,白衣也昏倒在地。药人对药物是有抗性的,任何药物都不可能对药人起作用,居然也昏迷了过去?这到底是什么迷药?
而她又为什么无恙?
华青鸾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扇石门打开的瞬间,所有有人在的通道全部释放出一股迷烟,将所有人都迷昏在地。现在,整个詹谌宝库内,只有她是清醒的。
环视四周,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只能向前走了。
进入石门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硕大宽阔的殿堂,两人合抱粗的白色石柱,撑起圆形的殿顶,四周用夜明珠为灯,将大殿照耀得一片光亮,宛如白昼。在殿堂的正中央,有着一个石刻的女子雕像,容貌姣好,翘首仰天,做飞天舞状,只是手里捧着的,是一座青铜鼎炉,炉内一颗黄色的宝珠光泽盈盈,不住地流动变换着,似乎有活的气息在内周游流转。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寂,不见任何事物。
这就是詹谌宝库的终点?
还是说,到了这里还要解密才能进入最后的宝库?可是,并无提示啊!门前的刻字,只说明了詹谌宝库内会有什么东西,如何进入这座殿堂,却并没有说要如何开启?还是说,詹谌祖师已经在前面有所提示?华青鸾仔仔细细地将前后所有的细节都联系起来,忽然神色一动,喃喃念道:“泣血以告,求怜上苍……”
这是白衣那段古怪咒语的最后两句话,也是詹谌宝库入口石门那段话的最后两句。
泣血以告,求怜上苍。
泣血,是指眼睛里哭出血来,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将她的血滴在石像女子的眼睛上吗?想到白衣那古怪的认主方式,以及白衣与詹谌宝库的关联,华青鸾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于是上前,拿长剑在手腕一划,将血滴洒在石像女子的眼睛上。
一瞬间,殿堂内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在这一瞬间被激活了。
随着血色染红石像女子的眼睛,原本空旷的殿堂内突然浮现出淡淡的血色文字:“如果你能够清醒地走入这座殿堂,解开最后的谜底,看到我留下的字迹,那就证明,你是我的血裔。我是詹谌……”
在白烟喷出的一刹那,萧离墨只觉得鼻间一阵甜香,便昏然倒地,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股花香弥漫,脑海这才慢慢清醒,睁开眼睛,却忽然察觉到大地一片震动,正迷茫间,却见华青鸾从石门后面冲出来,急切地道:“萧离墨,我们快离开这里,詹谌宝库快要关闭了!”
话音未落,便见淡淡血字浮现在墙壁上:“宝库即将关闭,请顺红线离开。”
两人低头望去,果然看到一条曲折的红线不知如何浮现,宛如溪水般,在地上蜿蜒流动。这时候白衣也已经醒转,三人沿着红线所指的方向而去,所到之处,处处门庭洞开,却没有任何机关,显然是放生之路,让人离去,而不再加以刁难。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最后一道石门,进入一条阴暗的通道,红线才彻底消失,想必是已经离开了詹谌宝库的所在。
萧离墨正要询问华青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觉得四周有些眼熟,忽然道:“这不是我们那次跌落山崖来到的山腹密道吗?这扇石门……原来这扇石门是詹谌宝库的出口,难怪我们当初想尽办法都无法打开,原来机关在里面!”
华青鸾随意地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
萧离墨正待问,却听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凌清寒带着侍从,从通道内出来,看到三人微微一怔。再来后,是祁莲和林羽若夜风……陆陆续续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安然无恙的出来,有人轻伤,有人重伤,却是无一伤亡。看来,詹谌宝库虽然机关重重,却都志不在伤人。
众人议论纷纷,发现彼此的遭遇都差不多,遇到机关,被阻,寻找出路时被迷倒,再醒来发现墙上的血字,以及指使的路线。议论声中,原本洞开的石门砰的一声,轰然关闭。见有人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石门,祁莲开口道:“我已经查看过了,这扇石门只能从内开启,如果使用外力强行开启,会引起整座山脉崩塌,宝库也会随之下沉,永不出世。看来,以詹谌祖师的睿智,早就想到这点了!”
凌清寒顿时面露失望之色,显然,他的确有念头从这扇石门强行进入。
突然有人问道:“怎么不见我们七皇子?”
众人这才发现出来的人里,没有秦鹤轩,甘蓝和同行的那名侍从,顿时面面相觑,难道被困在里面了?
“他死了,被秦暮烟,或者说,被施姑娘杀了!”萧离墨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这件事,他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地方。
听完他的话,很多人都沉默了,谁也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秦鹤轩,最后居然死在施映月手里。倒是听说华青鸾没有中蛊毒,很多人都松了口气,向她善意地点头微笑。只是花青蓝神情恍惚,视若不见。萧离墨早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轻声问道:“青鸾,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先回去吧!”华青鸾的声音有些虚弱,言毕领头向外走去。
这次进入詹谌宝库,众人事先做好了无数种应对措施,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虎头蛇尾。但魏于延、楚戒之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谁也没能从詹谌宝库中得到好处,那么大家都还是平衡的,不会有人轻启战端。尤其,秦鹤轩又被秦暮烟杀死,可以想象,戎狄必会有阵内斗,恐怕要消耗不少元气,等到尘埃落定,实力应该会减弱不少,这样一来,和平的格局就能够延续更长的时间。
回到京城,天色才刚蒙蒙亮,众人在詹谌宝库已经耗费了七八个时辰。
“青鸾,你到底怎么了?”萧离墨随着她来到芳华苑,看她坐在床撒谎那个,低垂着头,神色迷茫中带着隐隐的恐惧,偶尔望向他,眼眸中全是焦虑和担忧,不觉更加好奇,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是不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分担,好不好?”
华青鸾却突然抱住了他,颤声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萧离墨继续循循诱导着,“青鸾,告诉我,到底放生了什么事?”
“我——”华青鸾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咬着唇,微带哽咽道,“我很害怕。在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你被那股白色的烟雾喷到,突然就倒在地上。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吓了我一跳!”
萧离墨失笑,抚摸着她的头:“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的!”华青鸾急声道,又突然顿住,思索了会儿,深吸口气,慢慢安静下来,“萧离墨,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不要走,要等我,知道吗?”
萧离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点点头,顺从地道:“我知道。”
华青鸾起身匆匆离开,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又进来,关上了门,慢慢地走过来。出乎意料的,她再次抱住了他。从来没想过,青鸾会对他如此主动,萧离墨虽然觉得疑惑,却也欣喜异常,温香软玉在怀,又是他心心念念的人,难免有些心猿意马,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华青鸾却恍然不觉,依然拥着他,低声道:“萧离墨,你知道吗?我突然很感谢凌清寒!”
“为什么提到他?”萧离墨很不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想到他曾经想要欺凌青鸾,更加觉得不舒服。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那件事,不是在那样的关头,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发现,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如果我一直都没发现,你却突然离开了,我想我一定会很难过,就像当初初颜姐姐离开时一样难过,但会比初颜姐姐离开时更加懊悔,因为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应该要对你好的!”华青鸾轻声道,下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萧离墨本就深爱华青鸾,这种劫后余生的氛围本就暧昧,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但他对华青鸾素来敬重,尤其青鸾曾经是质子的身份,更加敏感,萧离墨不想让她觉得,他对她轻薄无礼,只能将她推开一点,深深地吸气,吐气,有些尴尬地道:“青鸾,你等我下,我先出去下!”
华青鸾却拦住了他,茫然问道:“为什么?”
“你再不让我出去冷静下,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萧离墨苦笑着道,这个青鸾,似乎一点都不知道她对他的诱惑力有多大!在迷情大阵的幻景中,他是念着青鸾对他还有戒心,完全没有接受他,这才能够悬崖勒马,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而现在……萧离墨觉得,如果他还能按捺住,可以直接出家做和尚了。
“不!”华青鸾拉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愿意!”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萧离墨只觉得一颗心欢喜得几乎暴涨开来,却又柔软成一滩春水。幽深的眼眸中换上了柔情,他轻轻地转过头,表情越发的温柔缱绻,柔声道:“青鸾,我真的很开心你这样说。可是,现在不可以,等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等你成为我的睿王妃时,到时候你不要推脱着求饶才好!”暧昧地在她耳边一声轻笑,“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魏于延已经答应,让我带你离开魏国,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大嫁给我的!”
“萧离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拒绝,我会很丢脸?”华青鸾有些恼怒地道。
“青鸾,我是为你好——”话音未落,却已经被一双柔软的唇堵上,萧离墨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几乎在瞬间成为一片空白,理智彻底崩溃,下意识地就迎接上去,转被动为主动,辗转唇间,攫取了每一寸的柔软,芬芳和甘甜,直到越来越难以自控。
一吻终了,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青鸾,别闹!”萧离墨竭力保持着清明,不想在这个时候占有她。
“你在怕什么?你怕你在得到我之后就会厌倦,然后不再喜欢我,始乱终弃吗?”华青鸾的手缠上他的脖颈,微带逗弄意味地抚摸着他的肌肤,潋滟的双眸中焕发出璀璨的风情,如妖精一般魅人,“我作为女子,都不怕会吃亏上当,你怕什么?萧离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有什么不可以?”
“我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我对你没信心!”看她这模样,萧离墨就知道,她在故意诱惑他,头疼地哀叹一声。在初见的时候,他都很难抗拒青鸾刻意的诱惑,何况是现在,两人已经定情,又是感情逐渐升温的时候。轻喘一口气,一个翻身,将华青鸾压倒在床上,“华青鸾,你不会是在打这个主意吧?在想着,也许得到我后就会厌倦!如果你这样想,那我只能说,你大错特错,我可不会放过任何招惹我的人,尤其是你!”
“胡闹,哪有女子始乱终弃的?”华青鸾瞪了他一眼,却是媚眼如丝。
萧离墨轻笑一声:“别人或许不会,但你就难说了!”最后一次确认道,“青鸾,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吗?”
“萧离墨,你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你要是不喜欢我,不愿意要我,我找别人,总能找到愿意要我的男人吧!”似乎是恼怒萧离墨到了这时候,还要问这种问题,华青鸾也有些恼了,起身想要离开。
然而,才刚起身,就被萧离墨拉扯下去,重新将她压在身下,缠弄着她的发丝,低笑道:“撩拨了我,撩拨得我有了火,就想跑?青鸾,我可不是一直都这么好欺负的!”说着,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地咬了下她的樱唇,却终究舍不得,又化作水一样的温柔和缠绵。
“把床帐放下!”迷乱之中,华青鸾仍不忘记道。
恼怒她的不专心,萧离墨惩罚性地加大力道,换得她一声低吟,却还是伸出手来,落下了粉蓝色的床帏,将所有的浪漫和甜蜜都遮掩在这方小小的拔步床内,因而更加情浓如蜜,让人难舍难弃。
初次的欢好过后,在充满了情欲气息的窗内,萧离墨凝视着身下的人儿,眼波流转,轻笑道:“青鸾,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大胆!”
“我本来就不是畏畏缩缩的人,当我觉得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坦言告诉你;我想要你,就留住你。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畏缩?”从女孩变成女人,原本清冽如玉撞般的声音也带了先前所没有风情,更加显得诱人。华青鸾凝视着他,眼眸中依然带着未曾散去的情一欲,“萧离墨,你不喜欢吗?”
秀逸的容貌顿时变得更加温柔:“不,我喜欢你的大胆和热情!”
听到他这样的话,华青鸾终究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转过头去。那娇羞的女儿家模样,让萧离墨看得心痒痒的,继续逗她道:“如果你以后一直都这么热情,我会更加喜欢!不过,”忽然敛了笑意,幽黑的眸子凝视着她,黑玉般的眼眸中折射出无数的深意,“那并不意味着,我就会被你骗过!青鸾,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突然间如此主动,本就令人生疑,何况方才二人真正融为一体时,他隐约察觉到些许异常。
只是,他说不清楚那种异样到底所为何来。
华青鸾神色不变,温柔地看着他,伸手抚摸着他的眉骨,轻声道:“萧离墨,你知道吗?你也有双很美很美的眼睛,我想,就算是下辈子,我都会记得这么一双眼睛。而每次看到一双这样的眼睛,都会想起你!”说着,撑起身子,轻轻地在他眉际一吻,“萧离墨,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约定吗?”
享受着她的温存,萧离墨虽然有些要逼问真相,却还是神情柔软:“什么?”
“我帮你找到詹谌宝库,你要帮我保护芳华苑里的人!”华青鸾不舍离去,留恋地轻吻着他的面颊,如同蝶翼翩跹,轻柔而美丽,“现在我做到了,你要记得兑现诺言!”
隐约察觉到不对,萧离墨正要说话,却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猛然昏倒在地。
华青鸾坐起身,白玉似的纤手轻轻抹过他的眉际,看到他眉间的肌肤恢复象牙般淡淡光泽的白皙,再低下头,望着手心的一抹青意,神色复杂中带着一丝悲哀。然后起身下床,到早就准备好的木桶中沐浴。光洁白腻的背上,只剩下最后一瓣花瓣的顶端还残留着一丝浅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红色的曼珠沙华印记如火如荼,正如她越来越艳丽的容貌,鲜亮得仿佛不属于这人间。
房门推开,林羽若走了进来:“青鸾,我都照你的吩咐办好了,接到请帖的人,都说会来。”
青玉山绝顶。
这是魏国京城最高的一座山,从下面看,几乎直入云霄。因为高,似乎离天都近了许多,冰晶似的月轮越发显得大而圆,清风徐来,让人有种飘飘然将羽化成仙的感觉。因此,青玉月色是魏国景致的一绝,众人席地而坐,欣赏着这清幽静雅的景色,但更多的人却将目光投在设宴的华青鸾身上,不明白一向淡漠示人的华青鸾,怎么会突然设宴请他们。
所请的人中,除了四方馆的人,还有魏于坚、魏于延,以及魏国的许多高官。
“想必青鸾姑娘是因为要离开魏国了,所以设宴与我们辞行?”魏于延猜测道,“我忘了告诉各位了,睿王爷已经提出要带青鸾姑娘离开魏国,我已经答应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两位的喜讯了!”含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惋惜,但很快又逝去,能够保住魏国无恙,已经是万幸了。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或羡慕或嫉妒,种种不一,只有凌清寒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怎么不见睿王爷?”魏于延环视四周,问道。
华青鸾摇摇头,道:“这次设宴是我的意思,与萧离墨无关。”站起身来,举杯道,“青鸾到魏国两月,其中承蒙各位诸多照料,无以为报,谨以此酒聊表心意,我先干为敬!诸位随意。”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她身为女子都如此,众人焉能落后?都举杯饮尽,或真或假地说着些恭喜的话。
酒过三巡,寒暄过后,华青鸾望着众人,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转头问道:“魏太子,听过魏国最近常有官员遇害,不知道有没有找到线索?”
魏于延无奈地摇摇头:“让青鸾姑娘见笑了,至今毫无线索。”
“魏太子不必心焦,也许很快就会有线索了。”华青鸾浅笑,忽然起身到魏于坚的桌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奉上,“云王爷,如果我说,那些遇害的官员,说不定都是我杀的,你信吗?”
美人如玉,佳酿醇美,以魏于坚的风流,早就神魂颠倒,笑道:“当然不——”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低头看着刺入腹部的匕首,再抬起头来,看着华青鸾依旧含笑的容颜,清冷的眸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魏于坚,你应该要信的,如果你信了,也许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被我得手。当然,最后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就像那六名被我亲手杀死的官员一样!”
异变突起,众人都是一惊,随即察觉到浑身僵硬若木石,连动一动都不能够。
魏于坚也是如此,只能嘶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云王爷不用担心,我对杀人很有心得,这把匕首刺入你的腹部,只有还有两刻钟的时间,你才会真正死,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杀那八个人!是的,八个人,被我亲手杀死的那六人,加上被我悄悄洒了药粉在他身上,被药人撕裂的刑部尚书于忠泽;云山之乱中被我推入火海的刑部侍郎李建奇,再加上你,一共九个人!”华青鸾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压抑,转过身来,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取过酒盅,斟满酒,倾杯倒在眼前,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华青鸾,我终于杀了这九个人,完成了你的遗愿,你可以安息了!”
山风呼啸着,吹起了她白色的裙裾,黑色的头发,飘摇翩跹,宛如仙子。
整座峰顶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解释。
为什么?
在罗静夜刚醒来,与华青鸾的记忆交融时,所有的画面都是黑白的,没有声音,没有触动,像是被摄影机机械记录的纪录片。直到最后,有一幕反复地播放着,渐渐地有了风呼啸的声音,泪水滴落的声音,沙粒轻轻磨蹭的声音,还有真正的华青鸾愤怒的嘶喊声。
那是一处沙丘,夕阳如血,将天地染得一片血色弥漫。
白衣如血的华端站立在沙丘上,旁边坐着小小的白衣华青鸾,漠然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一松,信纸随风而去,在天地间辗转飘零;看着他刚硬的脸上泪水模糊,一滴滴地跌落下来;看着他最后抱头哽咽,说不出话来;看着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朝着狂风呼啸的沙漠奔去,最后被沙暴吞噬……
小小的华青鸾表情依然冷漠,似乎若无所觉。
但在她的心头,反复的回放着华端之前所说的话,断断续续:“青瑶郡主……宴会……欺凌而亡……魏于坚……”到最后只剩下那九个名字,还有一个大大地九个“杀”字!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从前有个女孩,她从生下来就不会哭,不会笑,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傻子,都欺负她,只有她的皇叔肯定对她好,还有她的堂姐!”华青鸾终于开口,撞玉般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分不清楚,那颤抖究竟是原本的华青鸾的感情,还是她自己的,“七年前,她的姐姐们使坏,想要把她送到魏国做质子。父皇不理会她,总是保护她的皇叔征战在外,只剩下她的堂姐。堂姐百般拦阻无效,最后狠下心来,在车队临出发前,偷偷将女孩藏了起来,自己坐上了前往魏国为质的马车!”
这话一出,魏于延忽然面色一变,隐约想起了什么。
“我刚到魏国的时候,曾经有人说我天真,其实他错了,天真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堂姐华青瑶!七年前,我八岁,她十三岁,我是个痴傻的傻子,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于是,她觉得如果我到魏国为质,一定会被欺负得很惨,而她还可以周旋。那时候,她对自己那么有信心,她以为,她能够自保三年,届时可以换质,她可以回来。”华青鸾突然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的崖顶显得格外刺耳,“她偷偷装丑,深入简出,无论质子府的人怎么欺负她,嘲弄她,她都忍着,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直到有一天,她被人作弄,失足落水,被水洗去了伪装,露出了美丽的容颜……”
美丽的女孩子,又是质子,已经不再需要多说什么,结局早在预料之中。
“从此,她再无宁日,终于再一次宴会上,在云王爷你所设的宴会上,在那个奢靡淫一乱的宴会上,九个人……”华青鸾没有再说下去,“事后,青瑶姐姐崩溃了,她从芳华苑高高的楼上跳了下去。而留给皇叔的最后一封信上,她说她很后悔,因为太软弱,如果在进入质子府之前,她能够狠下心来,划花自己的脸,毁掉美貌,也许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清冷漆黑的眸抬起,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的人,“是她的错吗?因为她没有勇气划花自己的脸,所以活该有这样的下场?魏太子,是吗?凌清寒,是吗?楚戒之,是吗……”
她一个一个人的点名质问,而每一个被她问到的人,目光都下意识地躲闪起来。
虽然他们都知道,在质子府,这种事情很常见,而且,他们对华青瑶的死并无任何责任,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直视华青鸾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只要看到,就会觉得莫名地心虚。
而楚韵之,则更加的心神恍惚起来,七年前,他已经在质子府了……在华青瑶如此悲惨死去的时候,他在质子府,可是,却一点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好女孩,就在他的身边,就这样凄惨地死去……华青瑶……华青瑶……
“青瑶姐姐在卓依族,已经有了情人,他答应她,会等她回来,然后举行婚礼。青瑶姐姐的死讯传回卓依族后,她的情人纵马奔向沙漠,冲入漫天的沙暴之中,尸骨无存。而皇叔……我看到皇叔哭了,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哭,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华青鸾说着,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从那刻起,我就知道质子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报仇!凌清寒,在云王府的后花园,你看着痴傻的华青鸾朝你走去,口口声声说着婚约,娶她,你是不是觉得,她是个花痴,故意缠着你?”
听她提到后花园,凌清寒脸色惨白起来,就是在那里,他亲手将他原本的未婚妻推开,却又在之后迷恋上了她。因为太过心神激荡,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华青鸾说的不是“我”,而是“华青鸾”!
“让我告诉你,你错了!那个时候,她真正想要说的是,你和她有婚约,要娶她,如果你为她报仇,她就取消这个婚约。只是痴傻了这么多年,她一时间无法流利地表达她的意思,她对你,凌清寒,从无迷恋,她来魏国,就是为了给华青瑶报仇!”华青鸾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凌清寒耳中,却有着千斤重。
原来……原来如此吗?
罗静夜自认是个冷漠的人,但冷漠如她,在察觉到华青鸾对华端,对华青瑶的感情后,也不禁为之所动。也许是因为痴傻单纯,所以那份感情纯粹得如水晶,没有丝毫瑕疵。也因为如此,当这份感情被现实撕碎时,那股恨也异常强烈,想要报仇的信念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强烈!
就像……罗静夜和简初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