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知道华端身为长辈，绝不会先出手，提剑挽了朵剑花，出了第一招。
作为暗辰国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他的武功，是暗辰国国主耗费重金，请来境内最有名的武林高手，倾心教导，辅以无数增长功力的灵丹妙药而成就的，虽然年纪还轻，内力已经十分深厚，不属于任何武林高手。这种强国皇室的便利，国小势微的华端绝不可能忽视。
凌清寒自信无论是武功招式还是内力，都不会输给华端。因此，在拔剑前，他是有着十足的把握的。
他知道自己很傲，但是，他骄傲，是因为他有骄傲的资本！
华端避开他最初三招，却不动手，以表示礼让后辈，随即舞剑与凌清寒缠战在了一起。
初次交锋，凌清寒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他的内力的确不比华端弱，甚至还犹有胜之。可是，数十年的浴血厮杀，无情的战场，给予了华端无比丰富的经验，每一招一式，都攻向他的破绽所在，逼得他不得不回剑相护，一时间被华端逼得只能防守，腾不出空来进攻。
他原本还想藏几分力，现在看来，非要全力以赴不可。
该死，他好不容易才藏起他武功超绝的事实，本想作为暗中的杀手锏，现在却被华端全部逼出来了。
这边，华端也同样惊讶不已。
凌清寒被称为傲公子，骄傲跋扈，众所周知，因为，华端先入为主，认为他的内力绝对不如自己。等到交手，察觉到他体内内力的雄浑时，不禁大吃了一惊。好在他懂得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并无轻敌的心理。等到几招过后，更察觉到他内力虽然强，对敌经验却远不如他，因此充分发挥自己的所长，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借着最初的优势，死死地压制着凌清寒。
但华端也知道，这种压制，未必能撑多久。
但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赢，就算拼上性命，也要给青鸾讨回公道！
果然，百余招过后，凌清寒借助内力的优势，慢慢地缓过气来，十招之中，已经能够还手一两招，慢慢地增加到三四招，到最后甚至对半，跟华端斗得旗鼓相当。
见此情形，围观众人不由得惊讶难言。
在所有人心中，凌清寒身份尊贵，傲气凌人，难免会让人有种纨绔子弟的感觉，谁也没有想到，尊贵骄傲如他，居然也能跟传说中的华端斗得难分难解。这份武功，在年轻人中，可以说是出类拔萃了。
最惊讶的，自然是秦鹤轩和楚戒之。
他们与凌清寒经常见面，知道他身负武功，却是谁也没想到，他的武功居然如此惊人。两人仔细思量着，感觉自己恐怕都很难是他的对手。这位以骄傲自称的傲公子，隐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今日华端出言挑战，逼得他倾尽全力，只怕他们都要被瞒过去了。
这个骄傲自负的少年，居然能够藏得如此之深，想想未免令人有些心惊。
“王爷，您说的一点也不错！”
夜风传音道，声音有些颤动，显然对凌清寒的武功也很震惊。
萧离墨不动如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之中，倒是以他的神色最为平静。自古以来，皇室的斗争都诡谲难测，步步惊心。这些年来，战场上固然生死无情，惊险惨烈，但皇室的内斗也不遑多让。刺客，毒药，阴谋，阳谋，明枪暗箭……沐浴在血风腥雨中，几经生死磨难，有时候想一想，自己都会觉得惊心——怎么他还能够活到现在？
月华的皇室争斗如此惨烈，其他国家想必也是如此。
那么，凌清寒、秦鹤轩、楚戒之，魏于延，这些能赢的人，自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尽管凌清寒表面看起来骄傲自负，自大自夸，似乎只是纨绔之辈，但萧离墨深信，一个能在皇室争斗中赢了的人，绝不可能如凌清寒所表现出来的这般肤浅。这种表象，只是凌清寒的伪装面具，真正的他，深不可测，绝不能小觑！
现在看来，他猜得果然没错。
夜风担心地传音道：“端王爷不会输吧？”
刚才的原委，众人听得请清楚楚，华端救了凌清寒的性命，所以凌清寒跟华青鸾定下婚约，现在凌清寒却出尔反尔，不但否定婚约，而且还冷漠无情地看着华青鸾溺毙也不施加援手。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夜风当然不希望他会赢。
“那倒未必。”萧离墨回答，心中虽然担忧，表面却不露，“凌清寒胜在内力武功，端王爷却胜在经验斗志，这种僵持的局面，显然还会持续许久。现在就看，谁会先疏忽，被对方发现破绽，谁就会输！”
可惜两人身形太快，虽然他有心相助，却不敢轻易动手，害怕反而会误伤华端。
这种局面，华青鸾自然也看得出来。
她也没想到，看起来骄傲自负的凌清寒会藏得这么深，武功居然如此之高，丝毫不在华端之下，两人竟成僵局。华青鸾心中暗暗着急，看着专心对敌的两人，忽然心中一动，高声道：“皇叔，别打了，输了就输了，像他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华青鸾不嫁也罢！”
华端闻言更怒，咬紧牙关，心中斗志更加旺盛。
一定要要让这家伙给青鸾赔罪！
凌清寒闻言，心中忽然一动，这才想起，他是想要娶华青鸾的。
之前他曾经登门，为云王府之事道歉，虽然事后华青鸾对他的态度好了些，却依然不假辞色。显然，华青鸾还在为云王府之事心有余怒，他还曾经想过，要怎样才能令华青鸾消气。如果他这次假装输了，当众为之前的事情道歉，相信以青鸾对他的倾心，就算有再大的怒气，也该消了。
再说，事前华端说，如果他赢了，婚约之事就此作罢。
华端与华青鸾感情深厚，如果他当众令华端大失颜面，相信无论华端还是青鸾，都会很生气，而赢了婚约又就此作罢，到时候，如果他再想娶华青鸾，恐怕要大生一番波折。相反，如果他输了，不但华青鸾会消气，婚约之事依旧有效，那岂不两全。
话虽如此，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被华端击败，当众认错，以凌清寒的秉性，实在难以接受。他是个骄傲惯了的人，只能接受赢，从来不肯输！
或者，平局会更好一点？
凌清寒在心中反复地斟酌着，难以取舍。
但他忘了一件事，如今他跟华端的比试，并不是能够由他一手操控的。两人各有所长，倾尽全力才能相持不下，哪里能够容得他如此分神？一个疏忽，内力周转不济，剑招中顿时露出空隙。华端经验丰富，哪里还看不出，当即毫不容情，一剑劈了过去，震开他的长剑，在凌清寒的左肩划下一道伤痕。
凌清寒心中仍然在犹豫着，便忽然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哐当”一声落地，随即左肩一痛，下意识地伸手按去，倒退了两三步，有些迷茫地看着华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华端喝道：“凌清寒，还不认输吗？”
凌清寒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已经输了一招，不由得又恼又恨。
论实力，他比华端犹有胜之，虽然经验比不上华端，但全力迎战，胜负仍是未知之数，但现在却被华青鸾的事情分了神，输得的确有点冤。但事实俱在，长剑被震落，左肩受伤，他也不能强撑着说自己没有输，死皮赖脸地继续比剑。既然输了，按照约定，他要向华青鸾下跪认错。也罢，就当做老天为他做出抉择，要让他以此向华青鸾赔礼道歉吧！
相信经此一事，她应该不会再生他的气了吧？
长剑插地，左膝半跪，暗辰国太子凌清寒抚着受伤的左臂，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我输了，我愿意遵守前诺，娶青鸾公主为妃！”
看着骄傲的凌清寒向华青鸾下跪，承认先前否定的婚约，庭院之内一片哗然。如今华青鸾可是质子，虽然有华端的庇佑，可能之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但质子毕竟是质子。但现在凌清寒承认了婚约，那她可就是暗辰国皇子妃，如果将来凌清寒继位，至少也能是个贵妃，身份可就完全两样了。
不过，凌清寒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妃子，也的确艳福不浅。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华青鸾会答应，又是感叹又是惋惜，只觉得这块肥肉已经没指望了，唏嘘不已。
就连萧离墨都在这一瞬，僵直了身躯，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刺入皮肤，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虽然他确定，华青鸾如今对凌清寒并无感情，但是……
万一呢？
万众瞩目，都在等待着华青鸾开口。
望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华青鸾在心中默默地道：原本的华青鸾，你看到这一幕了吗？那个忘恩负义，冷漠绝情，看着你落水溺毙，都不肯施加援手的男子，如今终于跪在了你的面前，向你认错。你是不是可以稍微安心了一点呢？
不过，不要担心，我会替你讨回所有你想要的公道的！
许久，华青鸾终于开口。
前台上，女子紫衣黑发，飘散风中，眸寒若冰：“可惜，凌清寒，我看不上你！”
男子愕然，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场都为之愕然，只有萧离墨松了口气，提得老高的心，终于慢慢地安稳了下来。
“青鸾，你说什么？”许久，凌清寒才真正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凌清寒，相貌堂堂，又是暗辰国太子，将来的暗辰国帝王，文武双全，如今他纡尊降贵，甚至向她下跪认错，而华青鸾她——她居然说，看不上他？
她看不上他？
天底下，还有谁能够比他凌清寒更好？
华青鸾沉静地，一字一字地道：“我说，凌清寒，我看不上你！”
“为什么？”凌清寒嘶喊着，难以接受。
“想想你自己曾经对华青鸾做过的事情，你就应该知道为什么！已经被忘恩负义了一次，我不想再被忘恩负义第二次。”华青鸾淡淡地道，“我刚才也说过了。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华青鸾不屑于嫁！”
“你——”凌清寒气结，“可是，华青鸾，我们的婚约还在！”
“婚约？”华青鸾冷笑，当初在云王府，他已经彻底否定了婚约的存在，现在，又说他们之间有婚约？好，既然他能如此不要脸，那她也不必留情面。“好吧，就当我们的婚约还存在，那么，凌清寒，你听清楚了，现在，我华青鸾要退婚，因为，我不要你了！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从此再不相干！”
被这样的侮辱，凌清寒愤怒地嘶吼道：“华，青，鸾！”
她居然敢这样羞辱他？这样的漠视他？这样的……漫不在乎他！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之前不是那样喜欢他吗？为了他，聋哑了十五年的华青鸾开口说话，叫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为了他，她落水之后甚至恢复了神智，不就为了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吗？
现在，他在向她承诺婚娶，她却——拒绝？
难道她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华青鸾安静如斯，置若罔闻。
“好！好！好！”凌清寒狠狠地盯着华青鸾，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深吸一口气，这才按捺住快要爆发的情绪，缓缓点着头，“华青鸾，你给我记住今天，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
接话的人却是华端，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华青鸾的身旁，揽着她的肩膀，望着凌清寒，朗声道：“凌清寒，也许你认为，当初我定力婚约的时候，没有告诉你青鸾的状况，是在挟恩图报，不怀好意。可是，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青鸾她会成为天底下最光彩夺目，最耀眼的女子！就像现在。”
说着，宠溺地看着华青鸾，眸眼中满是赞叹。
迎着他那样温和慈爱的眼神，华青鸾终于忍不住，一滴泪从眼角慢慢滑落，真心实意地叫道：“皇叔！”说着，平生第一次主动地偎依入别人的怀中，不带任何戒备和防护，全心全意地感受着那温暖人心的温度。
她认输了！
华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转过头来，对凌清寒道：“错过这个婚约，将来遗憾的人只是你，而不是她！所以，她不会后悔的！”
凌清寒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华青鸾，终于愤怒地一转头，冲出了芳华苑。
跟着他来的侍卫立刻追了上去。
虽然华端和华青鸾令凌清寒蒙受辱，但是，凌清寒终究是暗辰国太子，他是否受辱与魏国无关，因此，众人并不在意，反而将此作为笑谈。接下来的宴会依然顺利进行，在华端和华青鸾的招呼下，莺歌燕舞，美酒佳肴，气氛十分热烈，宾主尽欢。
深夜，夜色弥漫。
四方馆中，凌清寒的住处。
在宴会上求婚被拒，还被当众退婚，这种事情对凌清寒来说，可谓奇耻大辱。他将自己关在房门内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脑海中反复地播放着白天比试失败、求婚被拒、当众退婚的种种情形，最后定格的，是华青鸾偎依在华端怀中的表情。
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乖巧！
一直骄傲而冷漠的华青鸾，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华青鸾，居然会对华端露出那种温柔乖巧的表情，柔顺得像是一只小猫，简直不可思议。
凌清寒回想着，越想就觉得心中有把火在烧。
也是真的是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得到，今天被华青鸾这样拒绝后，凌清寒心中想要得到华青鸾的欲望，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迅猛而热烈。如果说，以前是因为美貌和聪慧，让他记住了华青鸾，那么，从现在开始，却是华青鸾这个人，就真正地在他心里生了根。
总有一天，华青鸾会后悔今日的话，会哭着哀求他娶她，然后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中的！
一定会！
同样在四方馆中，萧离墨也静静站立在他的住所，遥望着幽暗深邃的夜空，脑海中回想的，同样是白天的那一幕。
别人或许没有发现，但是，他看得很清楚，在华青鸾投入华端怀中的时候，她哭了。
然后，抬起头的时候，她笑了。
那种笑，好像从心底开出了花朵，一直蔓延到眼睛中，星光闪闪，似乎那一瞬间，全天下所有的光彩都汇聚在她的眼睛里，她那醉人的笑意中。看着那种笑容，会让人有一种严冬冰消，百花盛开的感觉，有一种沙漠上看到绿洲，溪水潺潺的感觉……总之，飘飘然如置身仙境。
萧离墨从未见过华青鸾哭，也从没见过她那样纯粹的笑。
那一滴眼泪，那一个微笑，在他心中反复流淌……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够为他流一滴眼泪，为他真正的笑一次，那该有多好！
在这一刻，萧离墨愿意倾尽所有，换取那一瞬，华青鸾面前的人，是他！
而在芳花园中，华青鸾同样辗转难眠。
她从来不知道，华端今天设宴，居然全部都是为了她，为她展示四十飞凤，为她在众人面前立下那般的誓言，为她向凌清寒讨回公道，至死方休……虽然灵魂进入华青鸾的身体，但是，她一直是把自己跟华青鸾分开的，她并没有想要做一辈子的华青鸾。
可是，今天她突然很想，很想做华青鸾。
能够有一个这样疼爱她的皇叔，做华青鸾，真的很幸福！
就像有初颜姐姐的罗静夜一样幸福！
想想简初颜，再想想华端，华青鸾更加无法入睡，干脆起身，推开窗户，遥望着墨蓝色的苍穹，心中一片茫然犹豫，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这才低下头，幽幽地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眼眸中却已经是一片澄澈清明，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