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是谁活了,又是谁死了？”
耳畔一直有这样一道女声，带着魔魅的声音,一点点蛊惑着嫚尧,一点点地将她往下拽拉。
嫚尧拼命想伸手往上爬，可没有人在上面拉她，反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拼命掰开她攀在上面的手,强迫她坠落下去。
“下去吧，好好看看,看看清楚。”
那蛊惑的魔魅的声音还在她耳边清清幽幽地响着。
嫚尧心里有一道声音发出强烈的抗拒,可这抗拒声逐渐变小,直到被黑暗吞没。
“你不是已经有那个女人了么？你们已经在三生树下结为道侣,你又管我做什么？！”
耳旁是熟悉的苏千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和哭腔。
嫚尧睁开了眼睛,眼睛却是被一片血雾蒙着，她看什么都是血色的，五脏六腑都是破碎的,身体里的那些血沫子夹杂着碎肉就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咳咳咳~~”
她咳了几声,血噗噗地从嘴里狂涌而出。
好疼啊,动都动不了。
耳旁的声音还在继续,“……嫚尧只是一个替身,是你的替身,她是药灵,我从前对她好，是将她看做了你的替身，我对她没有丝毫爱意,你不是说你哥哥仙根断裂,仙缘被毁么？我日日都给她喂最好的灵药吃，如今她已经结成了一颗药丹，等我将药丹取出来，给你吃下，你的伤就会恢复。”
“可是这样，我大哥还能用她么？”
“无碍，她的身体本是药灵，只要体魄不坏，便能用。”
“她伤得那样重……”
“放心，死不了，天泽灵宗有重塑筋骨的灵药，吃下她的血肉就能重铸。”
嫚尧听着这些对话，心底却是麻木一片，没有酸涩，也没有疼痛了，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就是有些可惜，苏千云怎么就是杀不死呢？
是她的那一剑没有刺准，还是碎魂剑不够厉害么？
嫚尧心里想着这些，血雾在眼前弥漫开来。
她太疼了，所以，那道如刀子一样的灵力侵入她的身体，挖走她丹田处的那棵药丹的时候，她竟是觉得，也没有那么疼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了知觉。
只是，失去知觉前的最后几秒，她听到了玉离有些疑惑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苏千云的声音很是虚弱，很轻地问道，“怎么了？”
“她的药丹，应当是莹润的白色或者绿色，带着木灵和水灵的气息，对于亲水灵元的你最是适合，但嫚尧的这颗妖丹外面却是被烈火包裹着，这烈火不同寻常，连我都被灼烧到了，以你现在的修为，吞下去的话，恐会灵台尽毁。”
苏千云便用柔柔的声音说道，“师尊……那我……是要活不成了么？”
“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我想想办法。”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嫚尧彻底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嫚尧清醒了，但她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可她能感觉周围有人，即便安静的不像话。
那呼吸声令她有些头皮发麻。
“你长的，真的很美，好像一直都这么美。”
那道气息终于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笑意。
是苏千云的声音。
嫚尧感觉到她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抚摸上了她的脸，听到了她低低的声音，“怪不得师尊……不，怪不得玉离那么喜欢你呀。”
玉离……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苏千云是来示威的么？！是来宣告自己是胜利者，是来嘲讽她的么？
玉离心里的人，难道不是她苏千云么？！
本来麻木了的无动无波的心在这一刻竟是被触怒了。
可她睁不开眼睛，更不可能回怼苏千云，她此刻就像是一只木偶，只能任人摆布。
“也不知道你的药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怎么可能难得了玉离呢？他可是玉离仙君啊，即便自降境界入凡尘，他终究是天界那个第一仙君啊，那层保护着药丹的烈火，被玉离抽离了呢，如今我吃下去了。”
“这感觉真的很不错，我全部记起来了，也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吞了你的药丹。”
“可能你与玉离真的没有缘分呢，纠缠来纠缠去，却是如今这样的下场。”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和玉离好好成为一双神仙眷侣的，你就……好好看着吧。”
苏千云俯下身来，轻轻地在她耳边说着这些话，含着笑意。
嫚尧心里的怒火燃烧到了极点，但她醒不来，也听不明白苏千云这样耀武扬威的话算什么，她与玉离那个人渣会不会成为神仙眷侣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在玉离用锁魂链和七十二根锁灵钉打进她骨头和魂魄里的时候，她就觉悟了，清醒了，再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的心，又冷又硬，绝对不会因为玉离再起半点的涟漪。
“云儿，你怎么在这？”
玉离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似乎就在不远处。
苏千云直起了身体，奔向了玉离，她的声音与刚才含着笑意的从容不一样，“师尊，我来看看嫚尧。”
玉离似乎是顿了顿，才说道，“没有这个必要。”
苏千云便用娇嗔的语气，皱了皱鼻子，轻轻说道，“她虽然做错了很多事情，还妄图用师尊你的碎魂剑来假扮师尊你杀了我，可我觉得，她也是因爱生恨而已，最多只是走入了歧途，我们这样对她，是不是太狠心了一点？”
玉离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她伤了你，是她该得到的报应。”
苏千云叹了口气，“什么时候送她去我哥哥那里？”
“明日就可以，她的伤好得差不多，快醒过来了。”玉离说道。
苏千云嗯了一声，便拉着玉离出去了。
玉离含笑的声音也渐行渐远，“云儿，今日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蒸水糕，应该快好了。”
“是么？那我好期待呀！对了，万归大师兄的忌日也到了，我想也给大师兄送点过去。”
“好。”
嫚尧心如止水，冷冷地听着那声音远去。
蒸水糕？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苏千云最讨厌吃那个。
嫚尧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但还是怎么都动不了，她本就难以修炼，如今玉离用灵药在她体内养出来的那颗药丹也没有了，身体仿佛都不像是自己的一样。
她不会永远就这样，睁不开眼，神智却是清楚的吧？
嫚尧心里冷冰冰的想着，还是觉得有些痛苦，这样的话，她连寻死都不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坐进了一张椅子里。
然后她听到了风吹过的声音，她离开了青山剑宗。
马车轮子的声音滚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清晰无比，她几乎还能猜出轮子下面有多少颗小石子儿。
玉离和苏千云的声音从另一辆马车里传过来，带着笑声的轻松与甜蜜。
甜得好像是蜜罐子里的蜜糖，挖出一点点来，就算不尝一口都知道，那甜得发齁。
终于到了人声鼎沸的街道，街头那儿做的蒸水糕才是真正的香甜啊。
嫚尧使劲闻了闻，竟是觉得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也没有那么难了。
马车终于在一处停下，有人带着恭敬的声音响起，“是玉离真人与八小姐么？快请进，家主和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我哥哥在哪？我想先去见我哥。”苏千云带着傲气的声音响起，她从马车上跳下，娇娇俏俏的。
那人也不带窘迫，“七少爷在院子里等着八小姐呢，若不然，八小姐先去见七少爷，真人随我进去？”
嫚尧听着这些无聊的对话，只恨不得早死早超生吧，快点去见苏千云的哥哥，让她早日脱离这样的苦海。
被弄死了，灵气枯竭了，应该就能死了吧？
她被人从马车上弄了下来，又坐进了一张椅子里，被推着往前走。
“云儿，真人，快快里面请。”没多时，屋子里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苏千云有些无奈，“师尊，你先随我父亲过去吧，我带嫚尧去见我哥哥。”
玉离有些不放心，可那女声又说道，“云儿与钰儿的感情是真的好，他们兄妹许久未见，想来有许多话要说，苏大，你带八小姐去七少爷那儿。”
玉离和苏千云分开了。
“八小姐，这便是……便是八小姐为七少爷寻来的药灵么？”
走得远了，门口那小厮或者是管家的声音微微颤，那声音里的贪婪，清晰可见。
苏千云没说话，那管家却还在说，“如若七少爷的身子好了，这药灵，可否转送给家主，家主是八小姐和七少爷的父亲，近年来身子也不好……”
“这事，要问我哥哥。”苏千云淡淡说道。
那管家便也没再提及。
嫚尧闻着越来越近的香气，轻轻嗅了一口，是槐花的香气，凡界的槐花已经开了么？
“哥哥！”苏千云的声音再次变得娇甜起来，对着里面高声喊道。
管家便接过了轮椅，推着她进去，嫚尧都能感觉到管家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摸在自己手臂上的恶心的感觉。
“小云。”
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是春风拂过面颊，轻轻地感觉吹进自己心里。
苏千云便笑眯眯地说着，“哥哥，我给你寻来的药灵，可以修复你的仙缘仙根……”
“小云。”男子微微拔高的声音打断了苏千云，“我不需要。”
苏千云小心翼翼的声音有接着响起，“哥，她不是什么好人，前些日子试图用师尊的碎魂剑杀死我，师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救回来，如果不是师尊，我早就死了，她……喜欢师尊，居心不良，心肠歹毒，你便不要将她当做一个人，不过是个药灵，哥哥，她能治好你。”
“她是个人。”男子声音依旧很温柔，只是此时有些冷了。
苏千云便也强硬地说道，“为了你能恢复仙根，牺牲一个人算什么？！现在你不想要，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么？若不是都顾忌我师尊，我怎么可能能带着她到你面前来，就是父亲，也想要她，哥哥，你的这些清高收起来吧，这修仙界，强者为尊，你若不变强，便会被欺负，将来，如何能保护我。”
“哥哥，你说过的，会一直保护我的。”
男子沉默良久，良久之后，才是重新开口，“把人留下，你出去吧。”
“哥！我们许久未见，我受了那般重伤，恢复好了就来找你，想着给你这个惊喜，你却直接要赶我走么？！”
苏千云不敢置信。
男子的声音有些疲惫，“在青山剑宗好好修练。”
苏千云似乎委屈极了，被男子这样的声音气坏了，转身就走。
嫚尧被留了下来，她听到了重重的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的心依旧很冷。
她就这样被随手送给了一个陌生男子做药灵了。
药灵啊。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却也清脆的声音，男子带着槐花的香气凑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嫚尧感觉自己的轮椅也被推着往里。
然后嫚尧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轻轻的又被放在了床上。
要来了么？
嫚尧冷冷地想。
但想象中的蹂=躏与折磨没有来，男子倒了一杯清茶，声音舒朗，他轻轻说道，“我是个废人，你如今也挺惨的，我们两个倒是可以凑成一对，可惜，我护不住你，不过有那位玉离真人的名头，应当也暂时算安全。”
“你说，人想好好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男子叹了口气，“我叫苏钰，听说你叫嫚尧，是个好名字呢。”
嫚尧觉得苏钰的日子挺简单的，早起看书，给她读书，中午喝茶，哦，还不会忘记给她喂灵药维持命这条命。
但他始终没对她做过什么。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有太久。
她醒过来的这天，苏钰正拿着茶，坐在槐花树下，手里捧着书看，那是话本子。
嫚尧走了过来，苏钰愣了一下，看了她一会儿，笑着捏起手边的槐花糕，“新鲜的槐花做的槐花糕，要不要吃点？”
她冷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了过来。
果然是新鲜的槐花做的，很甜，很香。
苏千云那个贱人，有个目前还算不错的哥哥。
苏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吃完了，玉白的指尖又捏了一块给她。
“还有。”
嫚尧没说话，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是真的很甜啊。
只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天下午，她照例坐在槐花树下，吃着槐花糕，听苏钰讲话本子上的故事。
院子外，来了许多许多人。
“钰儿，你怎么能和云儿因为一只药灵吵架呢，既然你不要，那便给爹吧。”
最前面的男子穿着一身鹤纹的长袍，面带笑容。
苏钰坐在轮椅上，拦在门前，声音依旧舒朗而含着笑意，“恕儿子不孝，儿子不能给。”
外面的人怎么会管苏钰肯不肯，直接冲了进来。
苏钰的轮椅后退了一些，手里的符咒丢了出去。
那群人便被挡在了外面，任凭如何叫嚣，都不能进来。
苏钰回头看她，见她醒了，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温柔又从容，像是能包容万物，“醒了啊，这个给你，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可别像我一样，被捆在这里。”
这段时光，嫚尧冰冷的心很平静，可这平静，却被这些人打破了，来了这里后，她第一次开口，“你有符，为什么不走？”
苏钰依然在笑，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又变得温柔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等我妹妹回来。”
嫚尧奇怪，“苏千云那个……苏千云她不是回来过？”
苏钰摇头，“我的妹妹，迷失了……她变得令我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