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那时还不叫南浔,她在七岁时被拐到一个小村子里给人当童养媳,那人的儿子是个痴傻的,二老也就指望着她来养老送终,待她也好,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也养出了二两肉。
白氐带兵进入村子时,她正在家里吃饭,然后她就像牲畜一样被赶到了村子里的空地里。夜幕才刚刚降临,远处的天边还有火红的燎云,但她眼里只见那些身披黑甲的高大士兵,举着火把,手起刀落的溅出一片片鲜红。一个人头骨碌碌滚到她脚下,残血沾上了二老新给她做的粉色绣鞋,这一刻她清晰的意识到,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娘亲说过的,她要活着,好好活着,一定不能死!
在隐隐的高大人群后,有一个不那么高的少年,他穿着紫袍银甲,墨发被紫金缠丝镂空嵌珠羽冠束起,神色看不分明。但她知道,那个少年是有话语权的人,是能让她活下去的人。她仗着身子小,钻过士兵的重围,不顾一切的向少年奔去,没两步就被地上的人头绊倒,狠狠摔在沙地上,白净的脸被蹭破一块皮,渗着血丝的伤口沾着泥沙。但她来不及呼痛,而是尽力仰起头,对着那个转身想要离去的身影声嘶力竭的呼喊道:“将军!将军!让我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啊将军!”
方才兴致寥寥的少年转过身来,鹿皮的靴子一步步的走到了她面前,修长的一条腿轻轻抬起,在她的指尖上轻轻碾了碾。十指连心,钻心的疼一瞬间就浮在她的心上、脑中,她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但她知道,不可以!不可以呼痛,这些贵人的性子她明白。
“你想活下去?”少年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是少年时期特有的变声时的声音,少年用鞋尖挑起她的下颌,面带轻嘲的望着她,“他们都想活下去,凭什么让你活呢?”
“我可以帮将军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只要让我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的。”她急切的说完这些话,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用还算干净的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尽力抬头道:“将军,你看看我,我可以当你的玩物的,将军,我要活着。”
少年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在尽力的展示着她眉宇间初现的几分媚色,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爹娘是哪个?”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二老便以为少年看上了她,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看着站到了明处的二老,她微微低下了头,她明白的,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些什么。
少年面上浮起一抹笑意,随手抽出了腰间一柄镶着的玛瑙的匕首,银光闪过,珍贵的利刃就被扔在了她的面前,少年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语调轻盈,“去杀了他们,亲手。让他们温热的血液溅在你的身上,去好好体味一下这样的美好吧。”
她闭上眼,深深咽了咽,睁开眼后眸子里清澈的宛若未经世事。她没有丝毫迟疑的捡起那把匕首,紧紧的握住,走到被押住而跪倒在地的养母面前,仿佛没有看见她崩溃的情绪和眼里的哀求,一刀狠狠扎进了养母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她转了转刀口,双手握住柄手,用力的将滴着鲜红的银光拔了出来,血溅了她一头一脸,是滚烫的,恍惚灼进了她心里。
她一刀又一刀,毫不留情的用力扎进去,血液的腥甜弥漫在她的鼻端,她已经闻不到其他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你们是自娘亲死后待我最好的人,可是我要活下去啊,娘亲也说了,我一定要活下去,我已经答应她了啊!所以真的对不起啊!
杀完了人后,她浑身血色,不带丝毫情绪的走到少年面前,用裙子内衬将匕首擦得雪亮后,恭敬的举过头顶,呈给少年。少年接过了匕首,转身便离开了,她丝毫没有犹豫和停顿,立刻跟了上去。少年跨上了一匹毛色水滑发亮,系着红缨铃铛的黑马,也没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打马离开了。她在后头跑着,疲累而不敢休息的跟着。就这么跟着士兵们行军,她用两条腿一路跟到了峄城。绣鞋早已磨破,她的脚掌一片血肉模糊,望着高高挂起的峄城二字,她不自觉的笑了笑,而后便视线模糊的只能看见着边境碧青如洗的高阔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