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了肝肠寸断、心如死灰、无语泪流这三种毒,这味道,你闻着意下如何?尝一尝,到底不会死人。”万疏君劝道。
“滚出去。”
见不得他炫耀翘尾巴的样子,小傀儡拉长了脸,手边一个梅瓶砸过去。
万疏君早躲开,听到破碎声,隔着门笑道:“乔乔对你,确实不同,不过兴许没有掺杂男女之情,你该趁早释怀才是。要不然钻了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她会比我更伤心。”
“闭嘴,滚远点!”
万疏君拍了拍袖子,路过熊小鱼的房间,进去一看,床上的小东西还没醒,蜷缩成蚊香形状,可怜兮兮的。
“小鱼,你醒了重新给你做一份。”
屋裏光线不甚明朗,万疏君给他盖好被,静坐了会儿,嘴角的笑散不去。
……
芦花似雪,江水边的倒影被孟潮青挥袖扇走,他怔了怔,随后自嘲一笑,听到身后师妹的声音,他重新蒙上双目。
“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裏?”柳莺莺呼了口气,一路小跑过来,眉梢落了好些小雪花。
“等你。”
“等我?”
“嗯,带你去孤篁山。”孟潮青声音清冷,不动声色抽出被她抱住的手,拔剑出鞘。
“去孤篁山做什么?”
柳莺莺跟在他身后,丝毫不觉他的异常,嘴裏抱怨其他几个师妹不聪明。
她们本在沧波江边找河边草,却不慎被其人推到水裏,爬上来找了一圈,竟是屁也没找出一个,人该走的走,该哭的哭,柳莺莺骂了她们一通,撇下众人单独找了过来。
孟潮青对此不予评价,只道:“孤篁山大抵藏了换魂珠,可以去碰碰运气。”
“什么?”
他扭过头,忽觉得这个师妹意外的聒噪,揉了揉额角,孟潮青御剑升空。
换魂珠一事他早已知晓,当初虽然被安了个偷盗罪名,可凤城并无证据。
孟潮青将九夷那日遇险一事前后仔细推敲,便怀疑上了阿葵。这只小傀儡早在他之先便进入凤城埋伏,借着探亲的由头,最后一去不返。借万疏君的人脉,孟潮青查出阿葵生前的信息。
他确实是凤城人,地位不算低,当初被杜宜修做成傀儡,正是因为仗着出身心高气傲,未曾将杜宜修放在眼裏,得罪了他,结果进了六朝府就没那个机会活着出来。
换魂珠的效用,凤城人几乎无人不晓,那是被封为至宝的存在,寻常时候便只有大巫能够动用。
上了年纪的大巫如今惜命,居住在修好的陵墓之中,偶尔夜游时才会驾车去往城内的白发楼。
他身边时常有个替身傀儡,带着面具做他的替身,以防不测。
梧桐林中,九夷遇险,与她一剑划破了阿葵脸上的面具不无关系。
若是当初差个些许,本不用受那些苦痛的。
梧桐林之后换魂珠消失,乔孜与那只酷似万疏君的小傀儡也一道消失,凤城的十巫不明所以,将这一桩祸事全部跟倒垃圾一样倒在孟潮青身上,这也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孟潮青嘴上不说,心裏门门清。
——
小厨房裏,乔孜拢了件新的氅衣,外面雪落纷纷,她捧着碗干完两碗面。
万疏君对面还是小傀儡阿葵,他后来改了主意,带着阳春面来到厨房裏吃,如今三人围着一张小案,气氛略微诡异。
“万公子手艺不错。”
小傀儡笑容和蔼,完全看不出先前遭受挫折后的痛苦。他与从前一般,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给乔孜。
察觉到乔孜的不自在,阿葵犹豫片刻,见她终于放下了碗,这才缓声道:
“你不用担心我,其实有人对你好,我高兴的不得了。”
“如今你也只能留在这裏,一无父母,二无兄弟姊妹,法术尽失,无依无靠,与我一般田地。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是——”
被万疏君盯着,小傀儡忍住没有伸手,看着她轻声道:“我心裏确实藏了很多喜欢,不足为外人道。不过如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无关风月。”
乔孜慢慢抬头,手指蜷缩收紧,心尖像是被人摸了一下。
少年时的情愫被积藏在心底一个很隐秘的角落,来到这裏,又跳出游戏进入现实,兜兜转转一大圈下来,阿葵见识了太多难以用此间观念来解释的事情。
他今日想了很多很多,或许是三年后的相遇叫他心裏发酸。
“如果万公子真的爱你,我做你的兄弟,不无不可。那天吃汤圆,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裏。”
乔孜让他陪着自己,她也陪着他。
两个人抛弃了以往固有的世界,所产生情感他翻来覆去思考良久,觉得或许是一种惺惺相惜。
“今天要同你说开了,日后不能叫你为难。”
他眨着眼,声音开始变哑,喉结微微滚动,挤出一句:“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打搅你日后的——”
乔孜摇摇头,几句话的工夫,喉咙发干,最后一把抱住他。
“这件事是我有错,把你夹在中间,吃苦吃累。”
到孤篁山的最初,他整天掉胳膊掉腿,独自建小竹屋,跟附近的小妖怪打好关系,也不能出远门。后来去沧波城,跟她抵玉,药铺跟前被人使个劲嘲弄……
“你过的不好,却反过来心疼我。”
乔孜心裏发酸,酸涩感从心房蔓延,一瞧见他此时故意装出的笑,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做人太难了,她不敢去想那些检测的日子。
两个人抱了很久,哭够了,才发现万疏君在桌案上放了两块方巾。
“把眼泪擦一擦。”
“天这么冷,小心冻出泪痕,届时小鱼看见了,必然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们,那可真是天大冤枉。”
他笑起来温雅融畅,眼裏此时不掺杂太多意味,只是瞧着,便如沐春风。
阿葵瞥了他一眼,唔了声,摸摸乔孜的脑袋缓缓平覆心情。
就这样也很好了。
乔孜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擦眼泪一边笑了笑。
“笑什么?”
“就是想笑。”
“那就多笑一笑,哭的太委屈,怪叫人心疼的。”
——
一日后熊小鱼醒了过来,他撸着袖子出门,堂厅裏三个人居然在喝茶聊天,气氛融洽。
他难以置信,走过去,万疏君招呼他坐下来。
“你总算醒了,厨房裏做了阳春面,吃完了咱们正好去孤篁山。”
“你们……你昨天是不是把阿葵揍了一顿?他今天这么乖,昨天肯定哭的很惨。”
少年按照自己的经验推测,居然猜出了一半。
阿葵昨天确实哭惨了,想想那个画面,他咳了几声说道:“我是傀儡,哪裏会疼呢。”
顶多只是心疼罢了。
不过心疼起来,也是要命的。
熊小鱼不信他,挑着眉一巴掌拍过去:“阿葵兄弟铮铮铁骨,我懂。”
熊·特朗普·鱼:“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比我更懂你。”
“……”
他怕阿葵打回来,跳着蹦着拉开一段距离,屁颠屁颠去了厨房端面。
等几个人收拾好出门,沧波城难得放晴,雪霁之后天气更寒,日光洒下来,雪光刺眼。
化作原形的蒲牢兽一路奔到孤篁山,不过片刻而已,山上瘦竹苍翠,林间不时有小动物出来觅食,那些藏起来的小妖怪纷纷冒出头,偷偷摸摸瞧着那只大黑龙。
小竹屋结实牢固,万疏君还是头一次来,几个人绕了一圈,最后在墻角扒开一块土。
一颗小小的玻璃珠藏在裏面,对着太阳看,流光溢彩。
“小心收好。”
阿葵把东西擦干凈,还没来得及舒几口气,远处一道剑风倏而横扫而过。竹屋上的茅草都给卷飞了,气流激烈蹦出小漩涡,万疏君拉着乔孜连忙避开。
几个人抬头望去,只见青竹林裏积雪纷纷从枝头滑落,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踩着竹枝直冲而来。
“万公子,这一样我要买了,还请通融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