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潮青再次睁眼,
周遭已经变回井下的场景,莹莹绿光从枝叶藤蔓间洒下,骨骸成灰,
簌簌被风扬走,
依稀有摩擦的窸窸窣窣响声。
乔孜昏睡在地上,
不知从哪爬出的小藤蔓钻到她的领口内,吸吮出的血液染红大半茎干。孟潮青此番拔剑砍过去,
扫落的断枝堆积一地,空气裏弥漫着汁液的香甜气息。
驻扎在此的妖藤不知吸食了多少人的性命,神志已生,受此苦痛,
很快便又生出更多的枝干,
四面八方延展而来,
绿意逐渐深沈,最终编织成一张墨绿的捕网。
气流急速旋动,衣摆被吹得作响,孟潮青一手将乔孜扶起。地上起伏剧烈,
轰然巨动,他皱着眉单手握着剑,骨节微微泛白,
修长纯黑的剑身白光缠绕,
光照四方,
但见翻涌而来的绿意沈沈若海浪,
气势逼人,浓郁的草木气息中裹挟着无数人的尸骸。
小小两个人如海上两只白鸥。
巨大的落差间浮沈其中的身影极为渺小。
孟潮青那一剎似瞥见了少时习剑的一幕,
凤眸裏是海雾藏月,
烟生苍梧,
蓬壶青波荡。千迭浪涌后他屏息凝神,苍白的面上眉目低垂,挽剑从心,灵气溢散漂疾,猛然祭招。
一剑出尘外,万裏浮云卷碧山,挡者坏,遇者死,青天中道孤月流。
……
纷纷落落的莹绿碎光中天地迸出方寸束缚,一截破土而出的玉色藤蔓终于显出真容,于崩塌的震荡中瑟瑟发抖。
它来不及退回骨殖地,一只手将其连根拔起。
顷刻间井水坠下,至此玫瑰园圃内狂风怒卷,所到之处花枝枯落,绿意尽丧。
前院火光熄灭,几个人纷纷站立而起,阵法裂开,天边暮色消无,云霞幻灭中水声哗啦啦逼进。
“不好,快走!”
少年圆溜溜的兽瞳裏映着汹涌而来的潮流,那两只傀儡夹着地上的九夷,慌慌张张就要逃。
扑面的风扬起他粗短的黑发,熊小鱼摸着额带后的结。
一旁白衣傀儡口齿不清地骂道:“再不走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一声洪亮的兽吟盖住剩下的余音,巨大的影子下渺小的三个人影像是水上蜉蝣,下一秒便被化兽的蒲牢一尾巴甩到边际,眨眼间无影无踪。
波翻浪涌,熊小鱼膨胀几十倍不止的龙躯盘踞在这一片汪洋水泽中,幽幽兽瞳盯着水,黑漆漆的盘躯若隐若现。
伺机而动。
——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了秋后六朝府内玉茗谢了一遭,守在玉茗轩的几个侍婢坐在臺阶上闲聊起来。
“听大夫说乔姑娘约莫就要醒过来了,若是赶巧正好便是花宴的头一天。”
“秋蟹肥,米糕又香,配上菊花酒,对着桃花菊,良辰美景,当歌对酒,这才称意。”
“只是眼下说这些太早了,我们守了这一个月,何曾见过她有反应,好一番苦等。”
“不过公子早间还来了,你们看到那两只跟着的傀儡没有?几无差异,本来听你们嘴上说我还不信,今日亲眼目睹,着实吓了一跳。”
……
日光照在身上,温度不比之前,树阴下几丛管瓣的剪绒菊开的团簇热烈。
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就谈到青白傀儡身上。
说来也倒霉,坟山上两只傀儡一出来便被万疏君逮住。
孟潮青等人迟迟未归,他索性便带着人寻过来,结果竟是守株待兔。据说初见这两只傀儡时万疏君都诧异许久,带回来后就差把他们剖开细看了。
因为平常人光靠眼睛难分真假,所以为了区分方便,万疏君叫人打了个两个金银项圈挂在两只傀儡脖子上,下了禁制后像是项圈,牢牢套住,轻易无法取下。
白衣傀儡挂着银项圈,众人都唤他小白,至于那只青衣傀儡,虽带着金项圈,可众人都唤他生前的名字。
往日裏乖顺听话,或许也有外貌缘故,万府的人不仅在称呼上将他跟白衣傀儡区别对待,甚至连态度都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阿葵?”宝瓶门口晃过一道青绿声音,院裏几个侍女打住声音,试探性地喊了声。
听到一声略显胆怯的应答后侍女们松了口气,生怕偷懒被大公子抓到。
“你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大家围上去,笑嘻嘻看着他手裏的东西。
青衣傀儡今日穿着芝兰色西番莲纹直身,发丝梳的齐整,看不出被拘禁的痕迹,见人便先扬起笑脸,开口言道:“是一些秋果,几只蒸蟹,小厨房一早就有人送了筐大河蟹,我路过拾了几只送过来,诸位可以吃一些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