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住在这裏的另一位姑娘叫燕小凌,寻桉笑了笑,今日只是话少了些,师姐竟说自己文静乖巧,这以后怕是要让她失望了,如此长久相处下来,自己定会原形毕露。
见寻桉露出笑容,李似泉也跟着笑了,随后又多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已经到了吹灯的时辰,寻桉钻进暖暖和和的被窝,一股困意袭来。
月光下,核舟书院静静沈睡着。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贺知槿就从梦中惊醒了。
他坐在床上回神许久,才从一整晚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梦裏他又回到了那片松树林。
耳边是自己清晰而厚重的喘息声,心臟几乎要从嘴巴裏呕出,尽管双腿已经酸胀不已,但他必须要拼命奔跑。
逃跑,这是他从小便习惯了的事情。
一直到松树林由白色染成了红色,不知是因为晚霞的映射,还是因为阿娘和自己的鲜血。他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裏,身后便是高举降妖剑的莲花司。
贺知槿猛然从床上坐起,惊得隔床的韩树卷着被子一起翻倒在地上。
“餵,我说你……”韩树迷迷糊糊地嘀咕了几句,却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也没心思抱怨,爬到床上躺回去,立刻没了动静。
如此梦魇,日覆一日,从未停歇,只要贺知槿陷入沈睡,就会被噩梦淹没。
他向窗外望去,庭院裏静悄悄的,在晨光熹微中,核舟书院还没有醒来。
贺知槿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玳瑁制成的针盒,放在手裏摩挲着。针盒盖上镶嵌了一小块玉石,摸起来凉凉的,虽不是很好的成色,但是针盒小巧精致,可见卓绝的工艺。
这针盒是阿娘的遗物,裏面装的是行医用的银针。说来也可笑,那男人随手送给她的东西,她却当作宝贝珍藏了很多年,从来不让贺知槿碰。
而现在,她最珍惜的东西到了她最厌恶的人手裏,真是造化弄人。想到这裏,贺知槿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一切都仿佛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如今,他的母亲撒手人寰,由钱泓一秘密安葬,他的家乡恢覆了平静,他的生父更不知正在哪裏逍遥快活,就连莲花司对禁忌之子的屠杀也渐渐停歇。
每一方都得到了救赎,唯独自己依然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
怎么可能走得出来?他的世界本就一片漆黑,身在黑暗太久了,早已抗拒太阳的照耀。
只有杀父覆仇,他才能从长久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才能够真正从过去骯臟的躯壳中脱离,获得新生。
这本就是蚍蜉撼大树,他早已做好觉悟,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凛州。
天还是蒙蒙亮,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悄无声息地飞进巫府,落到院中男人的肩头上,巫韧轻轻摸了摸大鸟的羽毛,它抖了抖翅膀上的霜,亲热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在它的腿上,系着一个小巧的雕花信筒。
巫韧取出信,将信纸抖开。
夏黛予一面裹了裹领子,一面掀开厚厚的帘子,走到院裏,和巫韧并肩而立,问:“魔都传来的消息?”
“祁禾子在追捕叛逃的十二鬼。”巫韧看着信沈吟片刻,抬头望向妻子。
夏黛予点点头,并没有太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么多年了,他们早该行动了。”
巫韧把信折起,右手一挥,熊熊烈火便将信笺吞没:“黛予,这几日我要再跑一趟西域的生意,你还是同我一道去为好。”
“不必担心我,千霭也在身边,还有钱泓一留下的那个小徒弟,家裏人手充足,不会有事的。”
“祁禾子阴险狡诈,不好对付……说起来,近年逸国战事不断,这潭死水终究是要闹出个天翻地覆,我们是不是考虑回到魔——”
“——军师的这只渡鸦最近生得是愈发威风了。”夏黛予打断他的话,把那只大鸟唤到自己的胳膊上,摸着它那油光发亮的羽毛,“你们都唤它什么名字?小七?”
“黛予。”巫韧正色道,稍稍加重了语气。
夏黛予不再看那只渡鸦,收起了笑容,望着巫韧严肃道:“长松,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们既已叛逃,回去同样是死,祁凈先生已去,祁禾子那厮并不值得我们尊为魔君。
“长松,平日裏你总说我爱逞能、有野心,说到底,有野心的是你,我何尝不知道你一直没有放下那个念头?我夏家是最拥护魔君的,而你父亲则素来与魔都不和,咱们两个,可真是各自家族的异端。”
听到夏黛予谈起他隐居啼州的父亲,巫韧皱了皱眉,那位可是在祁凈未退位之前就全身而退的,自己向来与父亲理念不合,一听到家族裏这些争权夺位的烦心事,他就疲惫不堪,末了他嘆了口气,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寻桐寻桉的未来?”
“寻桐寻桉从小在人类世界长大,除了身世,各方面都与人类无异,他们甚至没有和其他魔族人打过交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不认为回到魔都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巫韧嘆了口气,望向京城的方向,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说得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近几日烧艺坊的生意不太好做,时局又动荡,看到军师传来的密信,是我有些慌乱了。”
“长松,两个孩子已经长大,若以后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他们也未必想要和我们同去的,”夏黛予一转话锋,“而且,这边还有知槿在。”
巫韧哼道:“知槿?说到底,他只是个半妖,又能怎样呢?”
夏黛予垂下眼,略带笑意,若有所思:“虽然他是半妖,但他已经在人类与妖族之间做出了选择,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