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桉鼓着脸颊不服气地听着,趁机四处乱瞟。这小院虽简陋,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裏摆放了些陶罐,盖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作何用,寻桉正想再看清楚一些,却见钱泓一两记眼刀射来,便只好吐吐舌头收回目光。
“小桉,我送与你的檀木钗子,可还留着么?”
“当然,这木钗我一直随身携带呢,”寻桉拍拍袖口,“只不过没舍得用,一直放在袖子裏。”
“如此便好。”钱泓一点点头,随后送客道,“天不早了,我还有旁的事,你回去罢,此地莫要再来。”
说罢他一拂袖子,寻桉还未反驳,却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已空无一人,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小园如今也变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完全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她打了个寒噤,仿佛误入了什么鬼怪世界一般,虽知道这肯定是钱泓一的把戏,但她还是吓得冷汗直冒,一路小跑离开了院子。
回核舟的路上,寻桉依旧心有余悸。
虽然自幼胆大包天,阅尽无数志怪话本,但忽然间身临其境,这教她怎么不发怵!
可恶,钱叔为何要这般吓我!她心中暗自埋怨钱泓一,一抬头,远远看到韩树正站在书院门口,似乎拿着信在读。
“韩树!”她心情好了很多,步履轻快地来到韩树身边,问,“你在看什么?家裏写信了吗?”
却见韩树连忙将信收进袖中,有些慌乱道:“没什么,寻常家书而已。”
可不就是寻常家书么,不然还能是什么?寻桉见他有意隐瞒,便没有再拆穿他,韩树心虚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小桉,今日你去哪裏了?”
说话间,二人穿过长廊,凉风习习,竹叶簌簌。
“哦,我与小凌去西市逛了逛,买了件冬衣,说起来,今日街上好热闹啊,许是因为再过几日便是启英会罢……”
寻桉这般说着,却发现韩树并没有在听,他只是皱着眉头,目光不知放在何处,待寻桉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一脸疲惫地朝她笑笑:“是嘛,想必到时候会更加热闹。”
“韩树,你打算参加文试么?我之前看了你写的文章,写得真好。”寻桉鼓励道。
韩树苦笑一声,话音很低,寻桉却听得真切:“纵使腹有万千诗书,又有何用呢……”
不对劲,韩树很不对劲。
寻桉知他平日裏最爱写诗作文,在韩侯爷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会偷偷去市井之地听些曲子,他爱阳春白雪,也爱下裏巴人,若是平常的他,一定会精神百倍地准备参赛。
难不成是韩侯爷在信中敲打他了吗?可韩树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侯爷从不在课业上对他做何要求。
那必然是督促他习武了。
虽然韩树满口建功立业,但寻桉知道他其实最恨习武,可惜他出身武侯之家,又是韩家的独子,将来继承父亲衣钵,总归是要带兵打仗的。
寻桉在心中默默感嘆韩树的身不由己,不知不觉间跟着他来到了竹林深处,此时核舟众弟子都在用晚膳,竹林静谧无声。
“小桉,”走在前面的韩树立住,回过身,在一轮圆月之下,他恢覆了些精神,望向她的眼中似有点点星光,“正巧,我有话要与你说。”
寻桉茫然地点点头,道:“你说便是了。”
韩树听罢,开门见山道:“小桉,我喜欢你。”
此话说得太过突然,寻桉楞在原地,忘记了开口。
“咳,你还是说些什么为好。”见寻桉许久没有回答,韩树有些尴尬,将折扇从袖口中抽出,就着秋夜的凉风扇了起来,扇得他打了个寒噤,脸上的燥热却迟迟没能褪去。
“你、你这是做何?”寻桉忍受不了韩树炽热的目光,声如蚊吶。
韩树走进了一步,他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间已没有了儿时的稚嫩:“我是真心的,你我一同长大,彼此知心,我很早之前便心悦于你,今日,我想问你的想法。”
寻桉答不出。
那日烟火之下,望着递来谍岚花的韩树,她的脸也如今日这般发烫,可是此时此刻,她却真的答不出。
见寻桉还不说话,韩树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些:“小桉,就算你现在没有主意,一年、十年、三十年,我都会等。”
“不——你莫要这样,”听到这话,寻桉后退一步,下意识拒绝道,随后连忙笑道,“突然间你这是说什么?是不是近日太累了?”
韩树见她后退,久久没再言语,末了,他嘆了口气,了然道:“果真如此……是我唐突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希望你莫要介怀。”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离开了,只留下寻桉一人立在原地。
待他完全不见身影,寻桉扶着石桌坐了下来。
韩树为何突然间向自己表白心意?怕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两人的感情是从何时改变的?是那年的灯会么,还是更早?寻桉后知后觉,她摸了摸涨红的脸颊,忽然有些释然。
正如韩树所言,他俩从小一同长大,彼此相知,或许在绚烂烟火之下她确实有过一丝心动,但韩树于她来说,是邻家哥哥,是知心好友,仅此而已,她实在无法想象两人的未来。
只恨自己平日裏能说会道却在这一时口拙!寻桉的心还跳得厉害,她接连被钱泓一和韩树吓到,此时此刻身心俱疲,索性直接洩了气趴在了石桌上,石桌凉丝丝的,倒是挺舒服。
可是还没待多久,她忽然神色一凛,连忙直起身,朝竹林呵道:“谁在那!”
今夜有云,月光忽明忽暗,待月亮拨开云层的间隙,寻桉这才发现那个隐藏在竹影之下的少年,他一身白衣,笔直如松,表情却一反平日的淡然,显得有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