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放下了刀,寻桉舒了口气。
她还未开口,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对面少年正枵肠辘辘,饥不可堪。
两人顿时都有些窘迫。
寻桉无所事事地坐在桌前,肚子裏装的点心还没有消化,她一心想要早点回书房继续看那俊俏书生的故事:千金已经冲到状元府,正揪着书生的领子大声质问呢……
而对面的贺知槿面对一桌子山珍海味,正不紧不慢地吞咽着。
不是好几日都粒米未进了吗?
不是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吗?!
哥哥坐在她旁边,一身箭袖轻袍,不住地摩挲着剑柄,一心想要去庭院裏继续练剑,吃饭前他正练到父亲传授的清风诀,只差一脚的功夫,马上便能掌握。
兄妹俩都不禁气急败坏:
面前这人吃饭速度真是比那池中王八还慢!
末了,贺知槿把筷子搭在瓷碗上,用手帕细细擦拭嘴角,目光望向那个慈眉善目的夏夫人,以及那对把急躁都写在脸上的双生兄妹。
见他吃完,夏黛予开口道:“知槿,你今年年岁几何?”
贺知槿恭敬回答:“过了腊月便是十五周岁。”
“之前可曾念过书?”
“在村子裏断断续续念过两年。”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巫家的书童,若是外人问起,该如何回答,你可晓得了?”
贺知槿楞了片刻,连忙起身行礼:“巫家救命之恩,知槿永生难忘,将来定会涌泉相报。只是我身世特殊,当下不可久留于此,以免招来祸患。”
夏黛予笑了,将他扶起,柔声道:“十几岁的娃娃,没了家,又能去哪裏呢?眼下不要想这些,我家虽然没权没势,但还算富裕,多添一张嘴,还是负担得起的。”
听罢,贺知槿不解地望着夏黛予的眼睛:“夫、夫人,您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面前二人如此推拉,兄妹俩简直欲哭无泪,只好按耐住各自急躁的心,坐在席间神游。
“我家既已将你救下,以后你便在凛州安心度日,莫要再多想。”夏黛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寻桉想,母亲此言相当于最后通牒,若她是贺知槿,便不会再推辞,否则,母亲可能会生气。
没成想这半妖少年孺子可教,恭敬不如从命,向夏黛予行了礼。
当下场景让寻桉想起话本中那强抢民女的官老爷,油头粉面,大腹便便,与娇弱姑娘推拉,嘴裏念着:“嘿嘿,小娘子,莫要再推辞,你就从了我罢……”
想到这裏,寻桉不禁笑出了声,又连忙假装咳嗽,抬眼去看他,正巧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再看时,又恢覆了谦逊的模样。
家裏添了口人,这对巫寻桉来讲,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
贺知槿身子未好,依旧躺在屋中静养,平日也就吃饭的时候能与她打个照面,聊上几句。
只是他长期占用了寻桉的书房,她不得不把那些宝贝偷偷带出,塞到自己屋内的犄角旮旯裏。
这天,阳光明媚,晴空万裏,寻桉披了件朱红色镶金鹤氅,与未融的白雪交相辉映,这讨喜的小模样,让千霭婆婆好生夸讚了几句。
她乐呵呵地搬了个蒲团,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一边看哥哥练剑,一边投餵笼子裏的鹦鹉。
她将谷子倒在手心裏,伸到笼中,鹦鹉贪吃,连忙亲昵地凑过来,站在她的手上啄来啄去,细小的爪挠得她手心直痒痒。
这鹦鹉是她去年在城南那棵大榆树上捡的,她原只是想爬到树上摘些榆钱儿,回家拌上玉米面,放到蒸笼上去蒸,最后再将辣子蒜末香油一并浇上,那叫一个香!
她一面攀着树干,一面流着口水,谁料拨开枝叶,竟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孤鸟。
用手指戳了戳鹦鹉的小胸脯,感受着手心不轻不重的分量,寻桉感慨了一句岁月静好。
学堂放了假,今日正巧天不错,不如一会儿趁母亲午睡,出去耍耍?
她关上笼子,拍了拍手心裏的谷壳,望向哥哥。
巫寻桐还没开始长个,看起来比其他同龄小公子矮上那么一截,他一身玄色箭袖轻袍,正有力地挥动着手中的木剑,註意到妹妹在看,他悄悄笑了笑,决定在她面前小小地露一手。
于是,他忽地点剑而起,几步便踏上院中假山,随后他轻盈跃下,在空中灵活地旋转,剑身带起一阵清风,剎那间,又骤然落地,引得地面一震,树上麻雀四散。
这便是巫家的炽光剑剑法之一,清风诀。
炽光剑炽热的剑身裹挟着清凉的风,冰与火之间碰触交缠,随后急转而下,会造成无穷的威力。
虽然巫寻桐此时拿的是寻常木剑,但是凌厉的剑气依然骇人,甚至波动了寻桉额前的一缕碎发。
寻桉连忙鼓掌叫好:“父亲前日裏教你的清风诀,你竟这么快便学会了!”
听到妹妹这样说,巫寻桐得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收起剑。
寻桉想起当日在书房手无寸铁的恐惧,便继续道:“改日,也教教我如何?”
巫寻桐挑了挑眉,有些吃惊,自家妹妹向来是讨厌这等铁器的,如今怎么想要练剑?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韩树迫不及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寻桐,小桉,东边七雀山出了一桩怪事,快,咱们去看看!”